三百多年前,戈特弗里德·威廉·莱布尼茨写下了一句话,此后再没有哲学家或物理学家能彻底绕过它:为什么是有而不是无?这个问题不问宇宙从哪里来,不问大爆炸之前发生了什么——它问的是更根本的事:为什么存在本身是一个选项,而不是什么都没有?这是哲学史上被提出过的最深的问题,也是少数几个能让物理学家和哲学家同时陷入沉思的问题之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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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布尼茨的提问与充足理由律
1714年,莱布尼茨在《单子论》和《自然与神恩的原则》中正式提出这个问题。他的论证路径是这样的:任何事物的存在都必须有充足的理由(ratio sufficiens);宇宙整体的存在同样需要充足理由;这个理由不可能在宇宙内部找到,因为宇宙内部的每一个事物本身都需要被解释;因此,充足理由只能在宇宙之外——一个必然存在的存在者,也就是上帝。
这套推理被称为宇宙论论证(cosmological argument),但它的力量并不来自神学结论,而是来自那个底层直觉:凡是存在的,就需要解释。这个直觉即充足理由律(Principle of Sufficient Reason,PSR)——宇宙中任何事物的存在或发生,都必须有一个充分说明为什么是如此而不是别样的理由。
充足理由律一旦被接受,「为什么有而不是无」就无法回避。因为如果我们承认每件事都需要解释,那么解释链必须终止于某处:要么终止于一个自因的、必然的存在,要么终止于某个我们承认”就是这样”的基本事实——而后者等于承认解释本身在某一步失效了。[1]
莱布尼茨的问题有两种读法:弱读法——为什么存在这个宇宙,而不是另一个?强读法——为什么存在任何东西,而不是绝对的虚无?物理学能处理弱读法(给定物理规律,为何初始条件如此),但对强读法几乎无从着手。[1]
宇宙论论证:为何一切不能无原因地存在
宇宙论论证在历史上被反复重构,从托马斯·阿奎那的「第一推动者」,到当代版本的卡拉姆论证(Kalam Cosmological Argument)。它们的共同骨架是:一切开始存在的事物都有原因;宇宙开始存在;因此宇宙有原因。
批评者(尤其是休谟和康德)则从两个方向反击:首先,「因果律」可能只适用于宇宙内部,将其延伸到宇宙整体是逻辑跳跃;其次,即便宇宙有原因,这个原因也不一定是有意识、有意志的存在者。[8]
更根本的问题是:充足理由律本身是否成立?物理学家肖恩·卡罗尔(Sean Carroll)指出,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先验地确定「每件事都必须有原因」,这本身是一种形而上学假设,而不是逻辑真理。宇宙可以作为一个自洽的封闭系统存在,无需外部原因。[1]
但这又引出了反击:如果宇宙可以「无原因地存在」,为什么是这个宇宙,而不是其他宇宙,或者干脆什么都没有?卡罗尔的回答是,这个问题本身预设了「存在需要优先于虚无的理由」,但这一预设并不显然。[1]物理学与哲学在此的交织正是问题最核心的张力所在。[5]
「无」是否可能?
在追问「为什么有而不是无」之前,我们必须先追问:「无」本身是否是一个连贯的概念?
哲学上,「绝对的无」意味着:没有空间,没有时间,没有物质,没有能量,没有规律,没有逻辑结构,甚至没有可能性。一旦我们说「无中有某种潜力或可能性」,那就不再是绝对的无了。这个概念在语言上完全可说,但在逻辑上是否连贯,哲学家们并未达成共识。[3]
罗德里克·图尔卡(Roderich Tumulka)在2021年的分析中提出,这个问题的难处之一在于:我们对「无」的每一次描述,都已经预设了某种结构(例如,「没有物质的空间」或「没有事件的时间」),而这些结构本身就已经是某种「有」了。真正的「无」可能是不可描述的,因为描述本身就需要结构。[3]
想象你是一个全能的删除者,开始从宇宙中移除事物:先移除所有粒子,然后移除空间,移除时间,移除物理规律,移除数学结构,移除逻辑本身……此时你还剩什么?
问题是:「你」还能存在吗?「删除」这个动作还有意义吗?
如果「删除」这个动作本身就需要某种逻辑框架,那么「绝对的无」就包含了一个自我矛盾:要描述它,需要语言;要设想它,需要思想;而语言和思想本身就是某种「有」。这意味着「绝对的无」可能根本不是一个稳定的可能世界,而是一个无法到达的概念极限。[3]
如果「绝对的无」在逻辑上不可能,那「为什么有而不是无」这个问题就有了一个奇特的答案:因为无本身不可能,有某种东西存在反而是必然的。但这个答案只是把问题推进了一步——为什么逻辑本身必然允许存在?[2]
量子真空:不是真正的「无」
当物理学家谈到「宇宙从无中产生」时,他们所说的「无」几乎从来不是哲学意义上的绝对虚无。最常被引用的候选是量子真空——一个没有粒子、能量最低的量子态。
量子真空的关键属性是:它并非空无一物。根据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即便在能量最低的状态下,场的涨落也无法被完全压制。粒子-反粒子对不断地自发产生和湮灭,真空本身充满了量子涨落。更重要的是,量子真空预设了量子场论的整个数学结构——包括希尔伯特空间、对易关系、规范群……这些都是极为精密的数学对象,它们的存在本身就需要被解释。[13]
卡罗将维(Carlo Rovelli)在讨论物理与哲学的关系时强调:物理学的每一个解释都嵌套在某种哲学框架之中,即使物理学家对此毫无意识。[5]「量子涨落产生宇宙」这个叙事听起来像是给了「为什么有」一个答案,但实际上它只是把问题往后移了一步:为什么存在量子场论?为什么存在这套数学规律?[6]
此外,量子力学本身的诠释问题尚未解决——哥本哈根、多世界、关系诠释、导波理论,各方对「量子真空」的本体论承诺截然不同。[13]量子真空中的「观测者」角色同样复杂——观测是否参与了实在的构成,在量子理论内部仍然是开放问题。[15]把这套充满争议的理论直接用来回答「为什么有而不是无」,是一种哲学上的过度自信。[14]
「量子真空 = 绝对的无」——这是科普中最常见的误导之一。量子真空是一个物理概念,它是有结构的、有规律的、数学上精确定义的系统状态。它不等于哲学上的「绝对虚无」。把「宇宙从量子真空涨落中产生」说成「宇宙无中生有」,在哲学上是不成立的。[5][7]
多重宇宙:把「为什么」变成「为什么不」
现代宇宙学中,多重宇宙理论(Multiverse)提供了一种不同的策略来处理「为什么是这个宇宙」的问题。弦理论的「景观」(Landscape)中,存在数量级约为10500的可能真空状态,每个状态对应一组不同的物理常数。如果所有这些宇宙都真实存在,那我们这个宇宙的具体参数(精细结构常数、宇宙学常数等)就可以用人择原理来解释:我们只能观察到允许智慧生命存在的宇宙。
但多重宇宙的策略并没有真正回答莱布尼茨的问题——它只是把问题扩大了范围。即便10500个宇宙都存在,仍然需要解释:为什么这整个多重宇宙存在,而不是什么都没有?[1]
更深的困难在于:多重宇宙理论本身也预设了某种数学结构(弦论的基本方程、M理论)。这些结构为何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皮布尔斯(Peebles)指出,物理学家在构建理论时往往携带着隐性的哲学预设,而这些预设并不被检验,只是被接受。[6]
多重宇宙策略还面临一个实证困境:如果其他宇宙原则上不可观测,我们如何确认它们存在?这让多重宇宙更接近一种形而上学假说,而非严格意义上的科学理论。[9]
Parfit的可能性空间:为什么全集最可能
哲学家德里克·帕菲特(Derek Parfit)提出了一种独特的思路,试图在不诉诸神的情况下,给「为什么有而不是无」找到一个理性框架。
帕菲特区分了不同的「可能性假说」(Selector Hypothesis):也许没有任何「选择者」在决定哪个宇宙存在;在这种情况下,「空的」(虚无)和「非空的」(有某物)都是可能的。但他随后提出:如果我们考虑所有可能的世界,那么「所有可能的世界都存在」这个假说,在某种意义上是最自然的——因为它不需要任何选择机制来筛选哪些世界存在,哪些不存在。虚无则是一种极其特殊的状态,需要某种机制来维持其「空」。
换言之:帕菲特把「有而不是无」的问题翻转过来——也许「无」才是需要解释的特殊情况,而「有(某种东西)」才是更默认的状态。[2]
这个思路与马库斯·缪勒(Markus Mueller)的提议有异曲同工之处:缪勒探讨了一种逆转基础性方向的框架,认为某些关于「意识」或「观察者」的东西可能比物质更具本体论优先性。[12]若「观察者」或「意识」先于物质,那「为什么有」这个问题的架构就需要彻底重写——但这当然引入了另一层需要解释的事物。
帕菲特的「全集最自然」论证面临严重质疑:凭什么「所有可能性都实现」比「没有任何东西存在」更自然?这本身就是一个需要充足理由的主张。并且,「所有可能的世界」这个概念本身预设了「可能性」的存在——而可能性的本体论地位本身就是一个哲学难题。[3]
仍然是最深的问题
物理学、宇宙学、量子力学、多重宇宙论、形而上学……几乎所有可用的知识工具都被动员过来,但莱布尼茨的问题仍然悬而未决。为什么?
一个核心原因是:任何解释都必须使用某种语言、某种逻辑、某种结构——而这些本身都是「存在」的形式。解释「为什么存在某物」的行为本身就预设了存在。这构成了一个奇特的自指困境:我们无法从「无」的立场上解释「有」,因为解释者本身就是「有」的一部分。[3]
另一个核心原因是充足理由律的地位问题。如果PSR成立,那么每件事(包括宇宙整体)都需要解释,而这个解释链可能指向某种形而上学上必然的存在。如果PSR不完全成立,那么某些事实可以「就是这样」,解释在某处终止——但我们失去了探问「为什么」的理论保证。[1]物理学与哲学在这里需要彼此,缺一不可。[5]
也有哲学家认为,这个问题本身可能是语言构造出来的伪问题——把「无」当成一个实质性的可能状态加以描述,本身就已经赋予了「无」某种存在。如果「无」不是一个连贯的概念,那么「为什么有而不是无」就像在问「为什么有而不是蓝色」——问题本身是错误的。[3]
时间的本质同样构成这个问题的另一重困难。如果时间本身是宇宙内部的属性(正如相对论和部分量子引力理论所暗示的),那么「宇宙之前」就没有意义,「宇宙从无中开始」这个表述也失去了清晰的语法基础。[11]「起点」可能是一个误导性的图像——宇宙的存在可能根本不需要时间上的起点,而是数学上自洽的、永恒的结构。[2]
而在所有这些争论的边缘,还有一个更深的追问:物理规律本身为何存在?数学结构为何能描述实在?格利泽(Gleiser)等人对自然统一性的追问[9],以及终极意义的追问[10]——都指向同一个无底洞:解释的冲动总是超过解释的能力。
也许这就是莱布尼茨这个问题的终极价值。它不是一个等待答案的谜题,而是一个锚点——一个提醒我们理性边界所在的锚点。每当我们以为物理学已经触到实在的底部,这个问题就再次升起:但为什么是有而不是无?
莱布尼茨这个问题的奇特之处在于,它对一切解释策略都有「免疫力」:你给出任何答案,它都能在答案之上再问一遍。量子真空?为什么量子场论存在?多重宇宙?为什么多重宇宙存在?上帝?上帝为什么存在?这种无限追溯不是智识失败,而是这个问题本身的结构特征。
物理学处理的「无」(量子真空、无外部时空的自洽宇宙)和哲学的「绝对虚无」之间存在不可化约的鸿沟。任何把物理答案直接嫁接到哲学问题上的做法,都跳过了一个关键步骤:说明物理规律本身为何存在。
「为什么有而不是无」可能永远没有令人满意的答案——但正因如此,它是一个值得反复追问的问题。它像一面镜子,照出我们理性工具的形状和边界。每一个认真对待它的人,都在做最正直的哲学工作。
参考文献
- Carroll SM. Why Is There Something, Rather Than Nothing? arXiv:1802.02231 [physics.hist-ph]. 2018. arXiv:1802.02231
- Lynds P. Why there is something rather than nothing: The finite, infinite and eternal. arXiv:1205.2720 [physics.gen-ph]. 2012. arXiv:1205.2720
- Tumulka R. On the Question Why There Exists Something Rather Than Nothing. arXiv:2111.11968 [physics.hist-ph]. 2021. arXiv:2111.11968
- Paulson S et al. The origins of the universe: why is there something rather than nothing? Annals of the New York Academy of Sciences. 2015. PMID:26370770. DOI:10.1111/nyas.12859
- Rovelli C. Physics Needs Philosophy. Philosophy Needs Physics. Foundations of Physics. 2018. DOI:10.1007/s10701-018-0167-y / arXiv:1805.10602
- Peebles PJE. The physicists philosophy of physics. arXiv:2401.16506 [physics.hist-ph]. 2024. arXiv:2401.16506
- Unnikrishnan CS. Physical Reality and the Unobservables of Physical Nature. arXiv:2001.10009 [physics.hist-ph]. 2020. arXiv:2001.10009
- Maudlin T et al. Physics, philosophy, and the nature of reality. Annals of the New York Academy of Sciences. 2015. PMID:26335492. DOI:10.1111/nyas.12877
- Gleiser M et al. The one and the many: the search for unity in nature. Annals of the New York Academy of Sciences. 2015. PMID:26556013. DOI:10.1111/nyas.12964
- Paulson S et al. Transcending matter: physics and ultimate meaning. Annals of the New York Academy of Sciences. 2015. PMID:26359938. DOI:10.1111/nyas.12861
- Dolev Y et al. Temporal Direction, Intuitionism and Physics. Entropy. 2024. PMID:39056956. DOI:10.3390/e26070594
- Mueller MP. Mind before matter: reversing the arrow of fundamentality. arXiv:1812.08594. 2018. DOI:10.1007/978-3-030-11301-8_7
- Frank A et al. Uncertain for a century: quantum mechanics and the dilemma of interpretation. Annals of the New York Academy of Sciences. 2015. PMID:26767928. DOI:10.1111/nyas.129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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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ey A et al. Do our observations make reality happen? Nature. 2025. PMID:40490550. DOI:10.1038/d41586-025-01773-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