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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实在?从柏拉图到量子力学

🟡 活跃争论 · 📅 2026年3月 · ⏱ 阅读约20分钟

你面前有一张桌子。你可以看见它、触摸它、把东西放在上面。它”真实存在”——这似乎是不容置疑的常识。

但如果我们把视线下移:组成桌子的分子是真实的吗?组成分子的原子呢?组成原子的电子呢?电子在量子力学中没有确定的位置,只有一团概率云——那个概率云,算不算”实在”?

现在再往深处追:量子场论告诉我们,”电子”不过是量子场的激发态,而”场”本身是一个数学对象。我们所谓的”物质”,最终指向的是一些方程式,和那些方程式的解。

这不是哲学游戏。这是二十世纪物理学最严肃的遗产之一:它迫使我们重新回答那个最古老的问题——什么是真实存在的?[1]

📑 本文目录

一、柏拉图的洞穴:第一个追问

公元前约380年,柏拉图在《理想国》中描述了一个著名的思想实验:一群囚犯从出生起就被锁在洞穴里,背对洞口,只能看到墙壁上的影子。那些影子——火光把外面世界的物体投射到墙上——是他们认识”实在”的全部途径。

柏拉图用这个比喻指向了一个关键区分:我们所感知到的世界,是不是实在本身?还是说,实在在感知之后、之上、之外?

这个问题在当时看来是形而上学玄思。两千多年后,量子力学给了它一个令人不安的物理学版本:我们在测量之前,能不能说粒子”具有”某种确定的属性?[2]

洞穴里的囚犯凝视着影子,争论影子的形状。而物理学家们凝视着测量仪器的读数,争论那些读数背后的”实在”是什么样子——甚至争论”背后”这个词是否有意义。

二、科学实在论 vs 反实在论:争论的核心

先把术语厘清。物理学家Peebles(2024)指出,物理学家并非没有哲学前提,只是常常把哲学前提”内化”成了不言而喻的假设[3]。其中最核心的一个假设,就是”实在论”。

科学实在论的基本主张是:成功的科学理论不仅仅是预测工具,它的理论对象(电子、夸克、时空曲率)是真实存在的——即便这些对象无法被直接观测。科学实在论者会说:电子之所以存在,正是因为它”承担解释工作”——它解释了导电、化学键、X射线衍射……[1]

反实在论(工具主义则持另一立场:理论只是预测工具,”电子”不过是一个方便的记账符号,我们没有理由相信它在测量之外”真实存在”。工具主义者会说:我们只能保证仪器读数的可重复性,其余的都是多余的形而上学负担[4]

🔑 关键区分:三层”实在”

经验实在:我们可以直接观测和测量的现象。这一层无争议——月亮在那里,苹果落下,光速是定值。

理论实在:科学理论中的实体——电子、波函数、时空曲率。这一层有争议:它们是真实存在的,还是方便的计算工具?

本体论实在:独立于任何观测者、任何描述体系而存在的”世界本身”。这一层最有争议:我们甚至不知道如何检验任何关于它的主张。

Rovelli(2018)主张,这场争论之所以悬而未决,是因为物理学和哲学都需要彼此,却又常常背对而坐[4]。物理学家用实验逼近实在,哲学家用概念分析实在——但”实在究竟是什么”的问题,不是单靠任何一方能回答的。

这场争论在日常情境下显得学院气十足。但量子力学的出现,把它变成了一个非常具体、非常紧迫的问题。

三、量子力学的挑战:测量创造实在?

量子力学诞生至今已逾百年,但它的诠释问题仍悬而未决[5]。这不是技术细节的分歧,而是一场关于”实在是什么”的根本性争论。

问题的核心是测量问题:在量子力学中,一个粒子在被测量之前处于叠加态——比如”既在A处又在B处”。一旦测量,叠加态”坍缩”成一个确定的结果。

这带来了一个令人头痛的问题:在测量之前,粒子”真的”在哪里?它有没有确定的位置?

哥本哈根诠释(Bohr的立场)的回答,实际上是一种精妙的反实在论策略:在测量之前,问粒子在哪里是没有意义的。量子力学只告诉我们测量结果的概率,至于”背后的实在”——这不是科学能回答的问题,甚至不是一个合法的问题[5]

这个立场在操作上无懈可击——量子力学的预测精准到令人咋舌,从半导体到激光都依赖于此。但它在哲学上让很多人不舒服:它意味着,科学描述的终点是测量结果,而不是”那里有什么”[12]

Plotnitsky等人(2023)的研究进一步表明,量子力学中的互补性原理——你不能同时精确知道粒子的位置和动量——不仅仅是一个测量限制,而是暗示着实在本身在某种意义上是”未分化的”,直到观测介入才呈现出特定的属性[11]

💭 思想实验:薛定谔的猫与实在的颗粒度

把一只猫关在一个封闭箱子里,箱内有一个量子触发器(一个放射性原子):如果原子衰变,就触发毒气释放;如果不衰变,猫活着。量子力学告诉我们,在观测之前,原子处于”衰变+未衰变”的叠加态。

那么猫呢?是不是也处于”活+死”的叠加态?

实在论者的困境:如果猫的状态依赖于观测才”坍缩”,那么”实在”的颗粒度是什么?是原子级别?还是宏观物体级别?观测者在哪里画那条线?

反实在论者的解脱:根本不需要画线——量子力学是关于预测的,不是关于”猫真的死没死”的。在你打开箱子之前,问”猫是活的还是死的”是一个伪问题。

但这个解脱有代价:如果”观测前猫是否活着”是伪问题,那我们是否愿意接受——现实在某种意义上,是被观测行为”完成”的?[12]

Busch(1998)的研究指出,量子力学中的”不锐测量”(unsharp observables)告诉我们,对象的属性在本质上可能不是非此即彼的——”确定性”本身可能不是实在的原初给定,而是测量过程与被测对象共同涌现出来的结果[9]

四、Bell定理:局域实在论的终结

许多物理学家——包括爱因斯坦——希望找到一条出路:也许量子力学只是一个不完整的理论,粒子实际上有确定的”隐变量“,只是我们还没找到。粒子不是真的处于叠加态,只是我们不知道它的真实状态。

这是一种朴素实在论的救援方案:实在是确定的,只是我们的无知让它看起来像概率。

1964年,物理学家约翰·贝尔(John Bell)做了一件在科学史上极为罕见的事情:他把一个哲学问题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实验检验的不等式。

Bell定理表明:如果局域隐变量理论是正确的(即粒子有确定属性,且信息不超光速传播),那么关联实验中测量结果的统计应该满足某个不等式。但如果量子力学的预测是正确的,这个不等式会被违反[15]

从1960年代到1980年代,Aspect等人做了一系列关键实验。结论是明确的:Bell不等式被违反,量子力学的预测是正确的。局域实在论——实在是确定的、粒子有确定属性、相互作用不超光速——在实验面前崩塌了[15]

Freire(2005)的历史研究表明,Bell定理的意义不仅在于否定了隐变量,更在于它把哲学问题拖进了实验室[15]。它证明了:关于”实在”的某些主张,是可以被物理实验区分的。这不是哲学清谈,这是可检验的科学主张。

Bell定理的遗留问题是:它排除了局域实在论,但没有排除所有形式的实在论。你还可以接受”非局域实在论”——这正是Bohm力学的路线。

五、波函数与多世界:实在的过剩

既然哥本哈根诠释让”背后的实在”成了禁区,Bohm路线引入了隐变量——那多世界诠释呢?

多世界诠释(Everett,1957)的核心主张是激进的:波函数从不坍缩。每一次”测量”,宇宙分裂成多个分支,每个可能的结果都在某个分支中实现[6]

Vaidman(2022)为多世界诠释提供了详细辩护[6]。他的论证核心是:多世界诠释是唯一不需要在量子力学方程之外添加额外假设的诠释——波函数是完整的实在,薛定谔方程是唯一的演化规律,没有神秘的”坍缩”,没有隐变量。

这是一种极端的实在论:波函数是真实的,一切分支都是真实的,”真实”的代价是宇宙变成了一个无限分裂的多重结构。

反实在论者的回击同样尖锐:多世界诠释是把本体论代价藏起来了。用”所有结果都发生”来解释”只有一个结果被观测到”,究竟是解释,还是用一个更大的谜题来替换原来的谜题?[5]

Bohm路线(隐变量/先导波诠释)走的是另一条路:粒子有确定的位置和轨迹,但这些轨迹由一个”导波”(pilot wave)驱动,而这个波是非局域的。Nikolić(2005)的研究表明,Bohm诠释可以被扩展到相对论框架,但代价是引入了一个隐藏的优先参考系——这让很多物理学家感到不适[7]

Mohrhoff(1999)的”Pondicherry诠释”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实在不是”预先分化”的,量子现象告诉我们的是,粒子在测量前并不具有轨迹意义上的独立存在,它的属性是在与宏观世界的”交接”中涌现出来的[8]。这让哥本哈根立场有了一个更正面的表述:不是”测量之前什么都不能说”,而是”测量之前,属性尚未被实在化”。

Crowther(2025)在最近的反思中指出,量子诠释的争论在百年后依然悬而未决,原因之一是各诠释之间的差异往往是”本体论层面”的,而不是预测层面的——它们预测相同的实验结果,只是对”背后是什么”持不同主张[10]。这让我们陷入一个令人不安的处境:也许不同的”实在图景”在原则上是无法被实验区分的。

六、信息即实在?

还有另一条越来越有影响力的路线,它不从”粒子”或”波函数”出发,而是从信息出发。

“It from bit”——约翰·惠勒(John Wheeler)在1989年提出的口号,意思是:”实在起源于比特(信息量)”。每一个物理量,最终都可以被理解为一个关于是/否问题的答案。

Barbieri等人(2016)的研究系统探讨了”信息”这个概念本身的多重含义[16]。”信息”在不同语境中至少有三种截然不同的含义:香农意义上的统计信息量、塞曼蒂克意义上的语义内容、以及量子信息意义上的量子态。把这三者混用,会产生系统性的误导。

“实在即信息”的吸引力在于:它提供了一个不依赖于”物质”概念的本体论。如果连物质都是方程的解,信息概念似乎更底层——毕竟,方程本身在计算什么,如果不是信息?

但反驳同样有力:信息总是关于某事的信息,总需要一个载体。说”实在是信息”,要么意味着信息需要某种物理基础(这就走回了物质本体论),要么意味着信息可以没有基底地独立存在(这更像柏拉图的理念论,不过换了现代包装)。

De Haro等人(2025)关于物理对偶性的研究提供了另一个视角[14]:在某些物理框架中,两个看起来截然不同的理论(比如某种引力理论和某种量子场论)可以给出完全相同的预测——它们是”对偶”的。如果两个理论等价,哪个描述才是”真实”的?还是说,它们都在描述同一个底层实在,只是用了不同的语言?

这个问题让”实在”变得更加滑溜:也许实在不是某个特定的理论对象,而是多个等价描述之间共同保持的不变结构

七、结构实在论:一条出路

面对上述种种困境,当代科学哲学中出现了一个越来越受重视的立场:结构实在论(Structural Realism)

结构实在论的核心主张是:我们无法知道”理论对象”(电子、场、时空点)的内在本质是什么,但我们可以知道它们之间的关系结构——而这些关系结构,才是真正意义上”实在”的。

这个立场聪明地绕开了”反实在论 vs 实在论”的死结[13]。它承认科学的认识论限制(我们只能知道关系,不能知道本质),同时保留了一种实在论承诺(那些关系结构是真实的,不只是工具)。

Unnikrishnan(2020)的研究直接处理了”物理实在与不可观测量”的关系[2]:他指出,”不可观测”不等于”不真实”。物理实在可以包含原则上不可直接观测的对象,只要这些对象在理论中承担了不可替代的解释工作。这与结构实在论的精神一致:真实性不由可见性决定,而由理论中不可或缺的结构位置决定。

结构实在论的批评者则指出:如果我们说”关系是真实的,但关系项的本质我们不知道”,那么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有关系?纯粹的关系,没有关系项,逻辑上是可能的吗?

这场争论还在进行,但结构实在论代表了一种成熟的、经受住量子力学挑战的实在论立场:它不再坚持”我们知道世界真正由什么组成”,而是退守到”我们知道世界的结构”——而那个结构,是跨越理论变革而保持稳定的[1]

Chen(2021)的研究综述也表明,量子革命并没有消灭科学实在论,而是精炼了它:不再是朴素的”粒子就在那里”的图景,而是一种关于理论结构之真实性的更复杂主张[13]

八、开放问题:追问还在继续

两千五百年的追问,走到今天,我们站在哪里?

有几件事是相对确定的:

  • 局域实在论已死。Bell定理和实验结果联合斩断了”实在是确定的、局域的”这条路[15]
  • 量子力学的预测是正确的。没有任何实验曾经违反量子力学的统计预测——这是二十世纪物理学最确凿的成就[5]
  • “背后的实在是什么”仍然悬而未决。不同诠释对应不同的本体论承诺,但在预测上无法区分[10]

有几件事是真正开放的:

  • 波函数是真实的物理对象,还是计算工具?多世界诠释说是,哥本哈根诠释说这个问题无意义,Bohm力学给出第三种答案[6][7]
  • 测量是否创造实在,还是揭示实在?这不只是哲学词汇游戏,它对应着不同的本体论图景[11][12]
  • 对偶等价的理论,哪个描述才是”真实”的?也许”哪个更真实”是个错误的问题[14]

Crowther(2025)的问题也许是最好的结尾:量子诠释的争论会在再过一百年后得到解决吗?还是说,这场争论本身暴露了某种关于人类认知与”实在”之间的根本性张力——我们永远只能从内部追问一个我们无法外部化的世界?[10]

也许,追问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 万象点评

这个问题的难处不在于缺乏答案,而在于答案太多,且彼此不相容

我们的立场是:把”实在”当成一个单一概念是错误的。它至少需要被拆成三层——经验实在、理论实在、本体论实在——而这三层各有各的认识论地位和争论空间。

量子力学提供的最重要的教训不是”实在不存在”,而是:我们关于实在的日常直觉——确定性、局域性、独立于观测——并不是宇宙的基本特征,而是宏观尺度的涌现现象。在微观层面,这些直觉全部失效。

结构实在论提供了目前最有韧性的出路:不坚持”知道终极本质”,只坚持”知道结构”。这个立场足够谦逊,同时足够有力:它保留了科学的客观性承诺,同时接受了我们认知的有限性。

但洞穴的隐喻还在。我们是否已经走出了洞穴,还是只是换了一种更精密的方式来观看影子?这个问题,没有人能诚实地说自己已经回答了。


参考文献

  1. Maudlin T et al. (2015). Physics, philosophy, and the nature of reality. Annals of the New York Academy of Sciences. PMID: 26335492. DOI: 10.1111/nyas.12877
  2. Unnikrishnan CS. (2020). Physical Reality and the Unobservables of Physical Nature. arXiv: 2001.10009
  3. Peebles PJE. (2024). The physicists philosophy of physics. arXiv: 2401.16506
  4. Rovelli C. (2018). Physics Needs Philosophy. Philosophy Needs Physics. Foundations of Physics. DOI: 10.1007/s10701-018-0167-y. arXiv: 1805.10602
  5. Frank A et al. (2015). Uncertain for a century: quantum mechanics and the dilemma of interpretation. Annals of the New York Academy of Sciences. PMID: 26767928. DOI: 10.1111/nyas.12972
  6. Vaidman L. (2022). Why the Many-Worlds Interpretation? Quantum Reports. DOI: 10.3390/quantum4030018. arXiv: 2208.04618
  7. Nikolić H. (2005). Relativistic Bohmian interpretation of quantum mechanics. arXiv: quant-ph/0512065. DOI: 10.1063/1.2219368
  8. Mohrhoff U. (1999). The Pondicherry interpretation of quantum mechanics. arXiv: quant-ph/9903051. DOI: 10.1119/1.19535
  9. Busch P. (1998). Remarks on unsharp quantum observables, objectification, and modal interpretations. arXiv: quant-ph/9802006
  10. Crowther K. (2025). Another 100 Years of Quantum Interpretation? arXiv: 2512.14315
  11. Plotnitsky A et al. (2023). ‘The agency of observation not to be neglected’: complementarity, causality and the arrow of events in quantum and quantum-like theories.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A. PMID: 37573881. DOI: 10.1098/rsta.2022.0295
  12. Ney A et al. (2025). Do our observations make reality happen? Nature. PMID: 40490550. DOI: 10.1038/d41586-025-01773-x
  13. Chen EK. (2021). The Quantum Revolution in Philosophy (Book Review). arXiv: 2110.12102. DOI: 10.1215/00318108-8012864
  14. De Haro S et al. (2025). The Philosophy and Physics of Duality. arXiv: 2508.01616
  15. Freire O. (2005). Philosophy Enters the Optics Laboratory: Bell’s Theorem and its First Experimental Tests (1965-1982). Studies in History and Philosophy of Modern Physics. DOI: 10.1016/j.shpsb.2005.12.003. arXiv: physics/0508180
  16. Barbieri M et al. (2016). What is information?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A. PMID: 26857676. DOI: 10.1098/rsta.2015.00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