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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的年龄与大小:我们怎么知道的?

🟢 实验验证 · 📅 2026年3月 · ⏱ 阅读约15分钟

如果你只有一把尺子

设想爱因斯坦坐在一张没有窗的小屋里,手里只有一份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频谱数据。他能推算出宇宙的年龄吗?

答案是:可以——误差精度达到千分之二。

这不是魔法,而是一套环环相扣的物理推导:从最早期宇宙留下的”化石光”,到横跨几十亿光年的声学振荡,再到邻近星系里一颗颗跳动的变星,科学家用三把不同的”尺子”丈量了同一件事——时间与空间的极限。

结果是:宇宙年龄约为 138 亿年,可观测宇宙的直径约为 930 亿光年[1]

而这两个数字背后,藏着一个让许多人第一次听到就困惑的悖论:如果宇宙只有 138 亿岁,光速有限,宇宙怎么会有 930 亿光年那么大?

答案就在膨胀的宇宙里——时空本身在拉伸,”光跑了多远”和”宇宙现在有多大”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 本文目录

先弄清楚问题本身

在推导任何数字之前,我们必须先把两个问题拆开:

“宇宙年龄”指的是:从那次大爆炸之后,宇宙的温度和密度开始以我们能计算的方式演化,到现在过了多长时间。它是一个时间问题。

“宇宙大小”则至少有两层含义:

  1. 可观测宇宙的大小:受光速和宇宙年龄限制,我们能看到的最远处在哪里?
  2. 整个宇宙是否有限:这是目前仍未回答的开放问题。观测本身只能约束可观测的部分。[2][3]

Peebles 在一篇经典综述里特别强调:测量宇宙学参数,本质上是在检验模型,而不是”看见”宇宙的物理边缘。[3] 这一区分非常重要——它提醒我们,一切数字都是在特定模型框架(标准 ΛCDM 宇宙学)下推导出来的。

第一把尺子:宇宙微波背景辐射

大爆炸后约 38 万年,宇宙冷却到足以让质子和电子结合成氢原子。那一刻,宇宙对光子变得透明——此前密不透光的等离子体”雾”骤然散开,光子开始自由飞行,形成了我们今天观测到的宇宙微波背景辐射(CMB)

CMB 是宇宙最古老的”照片”。它的温度起伏(约百万分之几的微小涨落)记录着早期宇宙物质密度的不均匀性,而这些涨落的角功率谱——峰值的位置、高度和间距——就像宇宙的”指纹”,直接编码了宇宙的基本参数。[5]

欧洲航天局的 Planck 卫星对 CMB 全天图的精密测量,给出了迄今最精确的宇宙学参数约束:[1]

Planck 2018 基准参数

t₀ = 13.797 ± 0.023 Gyr

H₀ = 67.4 ± 0.5 km/s/Mpc(哈勃常数)

Ωₘ = 0.315 ± 0.007(物质密度参数)

ΩΛ = 0.685(暗能量密度参数)

这些数字不是随意拟合出来的,而是在 ΛCDM 模型框架下,对 CMB 角功率谱数千个数据点的最优拟合。CMB 频谱测量同时也约束了早期宇宙的热历史和能量注入过程。[7]

宇宙学原理是这一切推断的前提:宇宙在大尺度上是均匀且各向同性的。[6] 如果这一假设成立,CMB 的统计各向同性就不仅是观测事实,更是让”一份数据推断整个宇宙”成为可能的逻辑基础。

从公式到人话:年龄怎么算

宇宙年龄的计算核心是弗里德曼方程组中的一个积分。在广义相对论的框架下,描述均匀各向同性宇宙膨胀的方程给出:

宇宙年龄积分

t₀ = ∫₀¹ da / [a · H(a)]

a:宇宙尺度因子(a=1 表示今天,a→0 表示大爆炸)

H(a):哈勃参数,随时间演化

H(a) = H₀ √[Ωₘ/a³ + Ωr/a⁴ + ΩΛ]

(Ωr 为辐射密度参数,在晚期宇宙可忽略)

翻译成人话:把宇宙从”几乎为零”膨胀到今天这个大小的整个过程切成无数小段,每段时间的长短取决于当时的膨胀速率——物质主导时膨胀快(时间走得慢),暗能量主导时膨胀反而在加速但宇宙已经”年老”……把这些小段加起来,就得到宇宙总年龄。

Pilipenko 的教学文献系统展示了在给定宇宙学参数下,如何在纸和笔上(以及计算机上)把红移、光行时、共动距离、宇宙年龄之间的关系算清楚。[2] 关键点在于:同样的积分,同时给出年龄,也给出可观测宇宙的尺度——二者是同一套方程的两个输出。

早期 CMB 参数约束的方法论路径——从各向异性谱反推参数——在 2003 年 Melchiorri 等人的工作中已经成熟。[8] 那时候的精度远不如 Planck,但方法论的骨架已经确立:CMB 就是宇宙年龄的一把尺子。

第二把尺子:声学振荡的标准尺

早期宇宙的等离子体是一锅沸腾的”声学汤”:物质的引力向内拉,光子压力向外推,两者之间产生了声波振荡。大爆炸后约 38 万年,当宇宙冷却到复合时期,这些声波被”冻结”在宇宙中,留下了一个固定的特征尺度——声视界(sound horizon),约 150 Mpc(约 4.9 亿光年)。

这个特征尺度像一把宇宙标准尺,印刻在今天的大尺度结构上:星系倾向于在彼此间距恰好为这个特征尺度的位置聚集,形成”重子声学振荡“(BAO)信号。

SDSS DR7 的 BAO 测量,在红移 z=0.15 附近给出了约 4% 精度的距离测量:[16]

BAO 标准尺原理

D_V(z) = r_s / [A_measured(z)]

r_s:声视界尺度(由 CMB 精确定标)

D_V(z):红移 z 处的体积加权平均距离

A_measured(z):观测到的 BAO 峰角尺度

翻译成人话:你知道那把尺子有多长(声视界,由 CMB 定出),你量出天上两个 BAO 峰之间的角度,就能算出那个红移处的距离。这和测量已知尺寸的物体到底有多远是同一个逻辑。

eBOSS 巡天用数百万个星系和类星体,在红移 0.6 到 2.2 的范围内延伸了这把标准尺的覆盖范围,[17] 显著改进了对宇宙中期膨胀历史的约束——而膨胀历史直接影响年龄积分的结果。

Verde 等人用独立于 Planck 的中红移膨胀史观测检验早晚期宇宙参数一致性,发现结果相互吻合。[4] 这是一个重要的验证:宇宙年龄的推断,不依赖单一探针,而是三角测量式地从多个方向收敛。

第三把尺子:距离阶梯

CMB 和 BAO 都在测量”早期宇宙”或”宇宙学尺度”上的东西。如果要独立地测量今天宇宙的膨胀速率(哈勃常数 H₀),我们还需要一把”本地”的尺子——距离阶梯。

距离阶梯是一套层叠的距离测量方法:

  1. 视差法:对近到几千光年内的恒星,直接用地球公转轨道作为基线,测量恒星视差角。
  2. 造父变星:用视差定标后,造父变星的光变周期与光度满足严格的周期—光度关系,可延伸到更远的星系。
  3. Ia 型超新星:用造父变星定标的星系中测量超新星的”标准烛光”亮度,再延伸到更远处。

Riess 等人 2009 年的工作用哈勃空间望远镜建立了现代精密距离阶梯的基础。[9] 到 2022 年,SH0ES 团队(同样由 Riess 领导)发布了迄今最精密的本地 H₀ 测量:[13]

SH0ES 本地哈勃常数测量

H₀ = 73.04 ± 1.04 km/s/Mpc

精度达到约 1.4%,基于超过 1000 颗造父变星和 42 个 Ia 型超新星

系统误差已经过多轮交叉检验

翻译成人话:每隔 1 百万秒差距(约 326 万光年),星系以约 73 公里/秒的速度远离我们。知道了这个膨胀速率,结合物质和暗能量的密度参数,就能反推宇宙需要多久才能从”零”膨胀到今天——这就是年龄。

造父变星之外,还有其他本地距离标尺。红巨星支端(TRGB)是另一类”标准烛光”——所有恒星在演化到红巨星的顶端时,其绝对亮度几乎相同。[11] Freedman 团队用 TRGB 建立了独立的 Carnegie-Chicago 哈勃计划(CCHP):[14][15]

CCHP/TRGB 哈勃常数

H₀ = 69.8 ± 0.8 (stat) ± 1.7 (sys) km/s/Mpc

位于 Planck (67.4) 与 SH0ES (73.0) 之间

利用强引力透镜的独立方法也给出类似结果[10]

Mira 变星是第四类距离指标,正在被用于独立检验造父变星定标。[12] 方法越多样,对系统误差的控制就越有保障。

三把尺子没对齐:哈勃张力

问题来了——三把尺子给出的 H₀ 并不相同:

哈勃张力一览

  • Planck CMB(早期宇宙推断): H₀ ≈ 67.4 km/s/Mpc [1]
  • SH0ES 距离阶梯(本地测量): H₀ ≈ 73.0 km/s/Mpc [13]
  • TRGB/CCHP(中间值): H₀ ≈ 69.8 km/s/Mpc [15]

Planck 与 SH0ES 之间的差异约 5σ——远超统计误差,但争议仍在。

这一张力对宇宙年龄的影响是什么?

H₀ 越大,宇宙膨胀越快,宇宙从”出发”到今天所需的时间就越短,推算出的宇宙年龄就越小。如果用 SH0ES 的 73.0 作为输入,配合相同的物质密度,宇宙年龄大约降到 12.9 Gyr;如果用 Planck 的 67.4,则得到 13.8 Gyr。

但这一张力目前并没有推翻”约 138 亿年”这个主流共识——Planck ΛCDM 仍是最自洽的单一模型。[1] 它的意义更在于:现有标准宇宙学模型可能遗漏了某些物理,例如早期暗能量、额外辐射成分,或暴胀留下的非标准原初功率谱。

宇宙有多大:930亿光年从哪来

现在回到那个悖论:宇宙只有 138 亿岁,怎么会有 930 亿光年那么大?

核心在于区分不同的”距离”定义。Hogg 的经典教学文献系统梳理了宇宙学里各种距离概念:光度距离、角径距离、共动距离、proper distance……它们在膨胀宇宙中各有用途,且彼此不相等。[18]

我们说的”可观测宇宙半径约 465 亿光年”,是共动距离(comoving distance)

共动粒子视界

χ_horizon = c · ∫₀^t₀ dt / a(t)

c:光速

a(t):宇宙尺度因子(膨胀导致分母变小,积分变大)

这是光从大爆炸到今天能传播的最大共动距离,约 46.5 Gly(十亿光年)

翻译成人话:大爆炸发出的光,在路上一边跑一边被拉伸——就好像你在跑步机上向前跑,跑步机本身也在向前移动。光子不只是”跑了多远”,而是在一个持续膨胀的时空里积累了整整 138 亿年的路程。因为早期宇宙的尺度极小,光子在那个阶段积累的共动距离非常大。最终,今天能被观测到的最远光子,来自共动距离约 465 亿光年之外。

Pilipenko 的纸笔计算器展示了这套换算的完整数学路径:给定 Planck 参数,代入积分,就能精确得出 465 亿光年这个数字。[2]

Peacock 的经典教材系统讨论了 FLRW 宇宙、视界、年龄—红移关系与观测距离的理论框架,是理解这一切的最佳底图。[19]

思想实验:跟着光子走

🔭 思想实验:一颗光子的旅程

想象你是一颗光子,在大爆炸后约 38 万年从宇宙复合时期那片炽热的等离子体中诞生。那时候,整个可观测宇宙的共动大小比今天小了约 1100 倍(红移 z ≈ 1100)。

你以光速飞翔,但脚下的空间在持续膨胀。你每跑 1 米,那 1 米之外的空间又被拉出新的距离。在辐射主导的早期宇宙,膨胀相对较慢;进入物质主导时期后稍快;而在暗能量主导的今天,膨胀在加速。

138 亿年后,你终于抵达了一台地球上的微波望远镜。你的”出发地”(复合时期的那片等离子体)现在在哪里?由于时空膨胀,它的共动距离已经被拉伸到约 460 亿光年之外。

这就是为什么”光走了 138 亿年”和”宇宙现在有 930 亿光年宽”并不矛盾——时空膨胀不受光速限制。

可观测边界之外

465 亿光年的粒子视界是我们能观测到的极限,但这不是宇宙的”墙”。在这个球体之外,很可能存在无限延伸的宇宙空间——只是那里发出的光还没来得及抵达我们。

目前没有任何观测证据能确定宇宙的整体拓扑是有限还是无限。[3] 宇宙曲率的测量(Planck 给出接近平直,|Ωk| < 0.005)暗示整体宇宙可能极其巨大,但这仍然是模型推断,而非直接观测。[1]

暴胀理论预言,我们的可观测宇宙只是更大”暴胀后宇宙泡”的一个极小片段——整个宇宙的真实大小可能远超可观测宇宙。但这属于理论推测,超出了当前观测手段能够检验的范围。

因此,”宇宙有多大”这个问题,目前的诚实答案是:

  • 可观测部分:直径约 930 亿光年,测量精度达到 1% 量级。[1][18]
  • 整体宇宙:未知,可能是无限的。

这两个答案之间的鸿沟,正是宇宙学最迷人的边界之一——它提醒我们,即便三把尺子已经测出了 930 亿光年的可观测宇宙,我们对宇宙整体的了解,可能还不如一只蚂蚁对地球的了解多。


🌌 核心要点

  • 宇宙年龄约 138 亿年:Planck 2018 给出 13.797 ± 0.023 Gyr,精度达千分之二。[1]
  • 三把尺子互相印证:CMB(早期宇宙快照)、BAO(声学标准尺)、距离阶梯(本地膨胀率),三者在 ΛCDM 框架下高度自洽。[5][16][9]
  • 可观测宇宙直径约 930 亿光年:远大于”138 亿光年”,因为时空本身在膨胀,光子积累的共动距离超出了简单乘法的结果。[2][18]
  • 哈勃张力是当前最核心悬案:本地距离阶梯(≈73 km/s/Mpc)与 CMB 推断(≈67.4 km/s/Mpc)相差约 5σ,暗示标准模型可能遗漏了某些物理。[13][15]
  • 宇宙整体大小未知:可观测边界之外是否存在无限宇宙,目前没有答案。

参考文献

  1. Planck Collaboration. Planck 2018 results. VI. Cosmological parameters. Astronomy & Astrophysics (2020). DOI: 10.1051/0004-6361/201833910. arXiv:1807.06209
  2. Pilipenko, S. V. Paper-and-pencil cosmological calculator. arXiv (2013). arXiv:1303.5961
  3. Peebles, P. J. E. Concluding Remarks on New Cosmological Data and the Values of the Fundamental Parameters. arXiv (2000). arXiv:astro-ph/0011252
  4. Verde, L. et al. The expansion rate of the intermediate Universe in light of Planck. JCAP (2014). arXiv:1403.2181
  5. Planck Collaboration. Planck 2018 results. I. Overview and the cosmological legacy of Planck. Astronomy & Astrophysics (2020). DOI: 10.1051/0004-6361/201833880. arXiv:1807.06205
  6. Souradeep, T. et al. Measuring Statistical Isotropy of CMB Anisotropy. New Astronomy Reviews (2006). DOI: 10.1016/j.newar.2006.09.010. arXiv:astro-ph/0607577
  7. Sironi, G. Challenges and prospects for better measurements of the CMB intensity spectrum. JCAP (2017). DOI: 10.1088/1475-7516/2017/02/023. arXiv:1603.07565
  8. Melchiorri, A. et al. Current constraints on Cosmological Parameters from Microwave Background Anisotropies. Physical Review D (2003). DOI: 10.1103/PhysRevD.67.081302. arXiv:astro-ph/0302361
  9. Riess, A. G. et al. A Redetermination of the Hubble Constant with the Hubble Space Telescope from a Differential Distance Ladder. The Astrophysical Journal (2009). DOI: 10.1088/0004-637X/699/1/539. arXiv:0905.0695
  10. Jee, I. et al. A measurement of the Hubble constant from angular diameter distances to two gravitational lenses. Science (2019). DOI: 10.1126/science.aat7371. arXiv:1909.06712
  11. Li, S. et al. The Tip of the Red Giant Branch Distance Ladder and the Hubble Constant. arXiv (2024). arXiv:2403.17048
  12. Huang, C. D. The Mira Distance Ladder. arXiv (2024). arXiv:2401.09581
  13. Riess, A. G. et al. A Comprehensive Measurement of the Local Value of the Hubble Constant with 1 km s⁻¹ Mpc⁻¹ Uncertainty from the Hubble Space Telescope and the SH0ES Team. The Astrophysical Journal Letters (2022). DOI: 10.3847/2041-8213/ac5c5b. arXiv:2112.04510
  14. Freedman, W. L. et al. The Carnegie-Chicago Hubble Program. VIII. An Independent Determination of the Hubble Constant Based on the Tip of the Red Giant Branch. The Astrophysical Journal (2019). DOI: 10.3847/1538-4357/ab2f73. arXiv:1907.05922
  15. Freedman, W. L. The Carnegie-Chicago Hubble Program. IX. The Final Result for the Hubble Constant. The Astrophysical Journal (2021). DOI: 10.3847/1538-4357/ac0e95. arXiv:2106.15656
  16. Ross, A. J. et al. The clustering of the SDSS DR7 main Galaxy sample I: A 4 per cent distance measure at z = 0.15. MNRAS (2015). DOI: 10.1093/mnras/stv154. arXiv:1409.3242
  17. eBOSS Collaboration. The completed SDSS-IV extended Baryon Oscillation Spectroscopic Survey: BAO and RSD measurements from LRGs and quasars between redshift 0.6 and 2.2. Physical Review D (2021). DOI: 10.1103/PhysRevD.103.083533. arXiv:2007.08991
  18. Hogg, D. W. Distance measures in cosmology. arXiv (1999). arXiv:astro-ph/9905116
  19. Peacock, J. A. Cosmological Physic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9). ISBN: 97805214227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