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正在膨胀——这一点没有争议。但膨胀得多快,物理学家量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答案,而且两边都声称自己没有错。这不是普通的数字之争:它有可能意味着我们引以为傲的宇宙学标准模型,在某个地方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 本文目录
一个数字,两个答案
哈勃常数 H₀ 描述的是宇宙今天的膨胀速率:一个距离我们1 Mpc(约326万光年)的星系,正以多少 km/s 的速度离我们远去?这个数字小,但极其关键——它决定了宇宙的年龄、尺度、乃至演化历史。
问题是,测量这个数字的两大主流方法,给出的答案相差了大约 10%:
⚖️ 两大阵营的测量结果
- 早期宇宙阵营(Planck 卫星 / CMB):H₀ ≈ 67.4 km/s/Mpc
- 晚期宇宙阵营(SH0ES / Cepheid + Ia 超新星):H₀ ≈ 73 km/s/Mpc
- 统计差异:约 4–5σ,两条误差棒几乎不重叠
67 和 73——看起来差了 6,但在宇宙学里,这 6 个单位是一场已经持续十余年的危机。Planck 卫星与 SH0ES 团队都是各自领域最精密的实验之一,他们都已反复检查了自己的系统误差。这场冲突至今悬而未决。[1]
距离梯:宇宙的测量工具链
要理解这场争论,先要理解”距离梯”——人类是怎么一步步量到遥远星系的。
没有哪把尺子能直接伸到几十亿光年以外。我们用的是一串”接力”:每一级用前一级校准,每一级有自己的误差。这套体系就像工程学中的误差传递:链条越长,累积误差越大。
🪜 距离梯的核心步骤
- 视差测量(近邻恒星):利用地球公转造成的视角变化,测量距离。Gaia 卫星让这一步精度大幅提升。
- 造父变星(Cepheids):这类恒星有稳定的”光变周期-光度”关系,可作为”标准烛光”,校准更远距离。
- Ia 型超新星:极亮且光度可标准化,可以延伸到数十亿光年,直接读出 H₀。
SH0ES(Supernovae H₀ for the Equation of State)团队在这条链条上投入了大量精力。2024年,他们用哈勃太空望远镜获得了小麦哲伦云中造父变星的新锚点,进一步强化了这一校准体系,H₀ 测量值维持在约 73 km/s/Mpc。[10]
当然,怀疑者并不缺席。有研究者专门重审了这条距离梯,从造父变星异常点的统计处理[13]到整个 Cepheid 测距体系的系统偏差[12],都提出了批评。Efstathiou 在一篇颇具影响力的”封锁期思考”中明确表示,系统误差仍不能排除。[3]
不过,距离梯的辩护者也有底气:重分析数据后,张力依然存在。[11]
来自婴儿宇宙的声音
Planck 阵营用的是完全不同的方法——聆听宇宙诞生后38万年时留下的”声音”:宇宙微波背景辐射(CMB)。
宇宙早期是一团炽热的等离子体,声波在其中传播,留下了温度涨落的花纹。这些花纹中藏着宇宙学参数的精确”指纹”。Planck 卫星以超高精度测量了这张花纹,并在标准宇宙学模型(ΛCDM)框架下推算出:H₀ ≈ 67.4 km/s/Mpc。[7][8]
💡 认识论关键点
CMB 给出的 H₀ 不是直接测量今天宇宙的膨胀速率,而是在假设 ΛCDM 模型正确的前提下,通过早期宇宙的数据推算出来的。这意味着:若模型本身有缺口,推算值就可能系统性地偏移。
这是整场争论的认识论核心:一边是模型推断的宇宙,一边是直接测量的宇宙。即使考虑基础物理常数的细微变化,CMB 侧也很难自然地把 H₀ 推到 73 附近。[9]
4σ 意味着什么?
物理学中,2σ 是”有点意思”,3σ 是”值得关注”,5σ 才是”发现”的门槛。现在的哈勃张力已经稳稳处于 4–5σ 区间——这意味着,如果两边都没有未知系统误差,那么纯属统计巧合的概率小于万分之一。
让我们用爱因斯坦式的方式来感受这个数字。想象你用两块精密手表测同一段时间,一块显示1小时,另一块显示1小时6分钟,而两块表的制造商都声称自己的误差小于1分钟。你会怎么想?要么有一块表的误差被低估了,要么时间本身在你两次读数之间发生了某种你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 思想实验:两块宇宙时钟
假设你站在宇宙中心(当然,这在 FLRW 框架里是不存在的——任何地方都是”中心”),手里有两块表:
- 表A(CMB 表):读取的是婴儿宇宙留下的声波印记,换算出今天的膨胀速率。它非常稳定,但必须假设宇宙在138亿年里一直按同一套方程演化。
- 表B(距离梯表):实际观察今天的星系正在以多快的速度远离,通过多级校准得到 H₀。它更”直接”,但校准链每一环都藏着误差。
两块表差了 10%。如果 ΛCDM 是完整的真理,这种情形发生的概率不到万分之一。这就是哈勃张力之所以被称为”危机”的原因。[6]
三条解释路径
面对这道裂缝,物理学界分成了三个阵营,各执一词。
路径 A:本地距离梯存在系统误差
最保守的解释:SH0ES 的测量链条中藏着尚未发现的系统偏差。造父变星的金属丰度效应、星系拥挤区域的混入光、零点校准的选取——每一步都可能有微小但累积的偏差。[12][13]
Ia 型超新星的绝对星等标定也被重新审视——也许问题部分不在 H₀ 本身,而在光度标尺上。[16]
路径 B:ΛCDM 模型不完备
如果本地测量是对的,那错误就在另一头:ΛCDM 模型在 CMB 推断 H₀ 时使用了某个并不完整的假设。宇宙膨胀史在某个阶段可能有我们还没发现的成分。[4]
路径 C:新物理真的在敲门
最激进也最令人兴奋的可能:宇宙中存在标准模型之外的物理成分,它改变了宇宙的膨胀史,导致两种测量方法系统性地偏离。从早期暗能量到衰变暗物质,候选者众多,争论激烈。[1][5]
早期暗能量:最受关注的候选方案
在所有”路径C”候选中,早期暗能量(Early Dark Energy,EDE)是目前最认真被对待的一个。
它的核心思路是:在宇宙重组(氢原子形成)前后的某个短暂时期,存在一种能量密度迅速升降的暗能量成分。这相当于在早期宇宙”注入”了一小剂额外的能量,使声学视界(声子传播范围的宇宙尺度标尺)稍微缩短,从而让 CMB 反推的 H₀ 向上调整。[19]
用数学表达:CMB 功率谱中的声学峰位置由声学视界 rs 决定:
📐 声学视界公式
rs = ∫0z* cs(z) / H(z) dz
翻译成人话:声学视界就是宇宙早期声波能传多远。H(z) 是宇宙在红移 z 时的膨胀率。如果在重组前(z* ≈ 1100)加入额外能量,H(z) 在那段时期变大,声波就传得更慢、积分值更小,rs 缩短。rs 短了,在同样的角度上对应更远的距离,推算出来的 H₀ 就更大。这就是 EDE 想做的事。
2019年,Poulin 等人发表了 EDE 方案的标志性论文,证明这个思路在原则上可以将 CMB 推断的 H₀ 向上推到与本地测量兼容的范围。[19]此后,多个研究团队对这一方向进行了深化和变体开发。[20][21][22]
⚠️ EDE 的代价
EDE 不是免费的午餐。要”解决” H₀ 张力,它往往需要:
其他新物理候选的尝试与困境
宇宙学家并没有把鸡蛋都放在 EDE 这一个篮子里。其他候选方案也各有拥趸。
暗辐射:增加相对论性自由度
如果在早期宇宙增加”新型轻粒子”(用 Neff 参数描述额外的相对论性自由度),可以加快早期膨胀,部分缓解张力。但系统研究表明,这条路通常只能”缓解”而非”解决”——它把 4σ 降到 2σ,但这个剩余张力依然存在。[2]
衰变暗物质
如果早期宇宙中一部分暗物质会衰变为辐射或更轻的成分,这会改变宇宙膨胀史。Nygaard 等人系统研究了这一路线,发现它确实能向高 H₀ 方向调节,但同样面临与其他观测数据的兼容性挑战。[23]
暗能量与暗物质的相互作用
若暗能量不是简单的宇宙常数 Λ,而是与暗物质存在能量交换,这种”暗部门耦合”也可能改变宇宙膨胀率的演化。Pan 等人的总结显示,这类模型在参数空间有一定灵活性,但很难同时满足 CMB、BAO 和结构形成的多重约束。[24]
原初磁场
更”冷门”但有辨识度的候选:如果大爆炸后留下了原初磁场,它会改变重组期间的等离子体物理,进而影响声学视界和 CMB 功率谱。Jedamzik 和 Pogosian 系统探讨了这一方案,发现它确实提供了一条独立路径,但所需磁场强度需要精心调节。[25]
修正引力
如果广义相对论在宇宙学尺度上需要修正,那么对 H₀ 的推断也会受到影响。最新研究中,f(Q) 引力(基于非度量几何的引力理论)被用于同时分析 H₀ 张力和 BAO 张力,结果表明:修正引力可以调整 H₀,但同样难以同时消弭所有张力。[26]
失败的教训:功率谱特征
不是所有候选都经得起检验。2019年,Liu 等人系统研究了”在原初功率谱中引入带限特征”这一思路,结论干脆利落:这类调整不能真正解决哈勃张力。[27]失败案例同样是科学进步的一部分。
💡 Linder 的整体宇宙学视角
Linder 提出了一个重要警告:不能只盯着 H₀ 这一个数字。任何声称”解决了哈勃张力”的方案,都必须同时通过 BAO 约束、Ia 超新星数据、宇宙结构形成观测(σ₈ 张力)的检验。只调 H₀ 而在别处制造新张力,不是解决问题,是转移问题。[4]
谁来裁判这场争论?
真正决定这场争论命运的,不会是任何一套新理论,而是独立观测通道是否给出一致的答案。
红巨星支顶(TRGB)
TRGB 是与 Cepheid 完全独立的本地距离测量方法,利用红巨星演化到特定阶段时光度的突变点作为标准烛光。2024年的最新分析显示,TRGB 给出的 H₀ 约在 69–72 km/s/Mpc 区间,处于两大阵营之间,但误差较大,暂时难以充当决定性裁判。[14]
宇宙计时器(Cosmic Chronometers)
通过测量不同红移的老年星系年龄差,直接重建 H(z) 演化史,不依赖任何距离梯。Moresco 的综述显示,这条路在原理上最为”干净”,但目前精度还不足以裁决 67 vs 73 的争论。[17]
II 型超新星
与 Ia 型超新星不同,II 型超新星(核坍缩型)有更独立的物理机制。de Jaeger 等人用这一方法提供了对 H₀ 的独立约束,倾向于中间值,但误差棒仍然较大。[15]
快速射电暴(FRB)
最令人期待的新型探针。FRB 穿越宇宙时积累的色散量与沿途的重子密度相关,可用于推断宇宙学参数。Kalita 等人的研究展示了 FRB 作为哈勃张力仲裁工具的潜力——虽然目前精度有限,但未来数千个 FRB 样本有望提供独立且强力的约束。[18]
🔭 未来五年的关键实验
若以下观测结果集中出现,将大概率决定这场争论的走向:
- LISA / 引力波标准警报器:双中子星并合独立测量 H₀,完全不依赖电磁距离梯;
- DESI BAO 数据:已开始发布数据,对晚期宇宙膨胀史有极强约束力;
- Vera Rubin 天文台(LSST):将系统性扩大 Ia 超新星样本,检验现有距离梯稳健性;
- 大量 FRB 目录(SKA 时代):统计上有可能直接约束 H₀ 到 1% 精度。
当前立场:裂缝,还是新大陆?
现在说”宇宙学危机”,并不算夸张。[6]但说”已经发现新物理”,还太早。
更准确的表述是:哈勃张力是当前精密宇宙学中最像”裂缝”的地方之一。两套成熟的方法学正面冲突,而且在最新数据的背景下,大多数新物理候选方案都面临着”解决一个问题,制造另一个问题”的困境。[5]
Khalife 等人的综述对最新 SH0ES 和 SPT-3G 数据背景下的各类解法做了清点,结论是:没有一个方案能同时优雅地通过所有观测关卡。[5]
这让人想起1900年的物理学。当时,大多数物理学家认为经典力学已经”基本完成”,只剩几个”小问题”——以太漂移实验的零结果、黑体辐射的紫外灾变。结果,这两个”小问题”分别催生了相对论和量子力学。
哈勃张力会是下一个吗?我们不知道。但我们知道:一个 4–5σ 级别的矛盾,在物理学史上从来都不是”可以忽略的细节”。
🔭 万象点评
我们并不是只在争论一个常数。我们是在追问:宇宙的膨胀历史,究竟是被我们真正理解了,还是只是在标准模型框架内被暂时拟合了?
哈勃张力的迷人之处在于,它不是一个实验出错的迹象,而是两套精密实验同时正确、却彼此矛盾的迹象。这种情形在物理学史上有特殊地位:它往往意味着我们正站在某个新框架的门口,只是还没有推开那扇门。
从爱因斯坦的角度来想:如果宇宙的膨胀历史比 ΛCDM 预测的”更快一点点”,那么在某个地方、某个时代,有什么东西——也许是暗能量的一次短暂波动,也许是未知粒子的短暂登场——给宇宙加了一脚油门。找到那个”什么东西”,就是下一代宇宙学家的使命。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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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ariazzo S, et al. On the dark radiation role in the Hubble constant tension. arXiv:2306.15067. 2023.
- Efstathiou G. A Lockdown Perspective on the Hubble Tension (with comments from the SH0ES team). arXiv:2007.10716.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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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halife AR, Bahrami Zanjani M, Galli S. Review of Hubble tension solutions with new SH0ES and SPT-3G data. JCAP. 2024. DOI: 10.1088/1475-7516/2024/04/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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