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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构实在论:也许只有关系是真实的

🟡 活跃争论 · 📅 2026年3月 · ⏱ 阅读约12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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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什么”不如”如何相关”

电子是什么?

教科书告诉我们:质量9.109×10⁻³¹千克,电荷−1.602×10⁻¹⁹库仑,自旋1/2。但这些数字本身又是什么?它们描述的是某种独立存在于关系之外的”实体”,还是仅仅是这个粒子在与其他系统发生关系时所呈现出来的属性?

这个问题,正是结构实在论(Structural Realism,SR)的核心关切。它试图回答一个奇妙的哲学问题:当科学理论被更新的理论取代时,究竟什么东西被保留了下来?答案或许令人惊讶——不是”实体”,而是结构;不是”什么”,而是”如何相关”。

这不仅是物理学的问题,也是关于实在本质的根本追问:宇宙的基础,究竟是一群独立存在的”东西”,还是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之网?

认识论与本体论的岔路口

结构实在论的现代版本通常被追溯到约翰·沃勒尔(John Worrall)1989年的论文,尽管其思想根源可追溯至庞加莱和卡西尔。它的诞生,是为了化解科学哲学中一场持续数十年的争论。

一方是科学实在论:成功的科学理论近似为真,其所假设的实体大致存在。另一方是反实在论(尤其是悲观元归纳):科学史上成功理论后来被证伪、实体被取消的案例比比皆是——以太、燃素、热质,一个个曾被认为真实存在的”实体”最终烟消云散。

结构实在论的策略是”折中而不妥协”:理论变革中消失的是实体的具体属性描述,而结构关系却往往以数学形式延续下来。麦克斯韦电磁学中的场方程在量子场论中得到保留,牛顿引力公式在广义相对论的弱场极限中得以复现。正如最新研究所指出的,结构实在论——特别是其本体论变体——提供了一种对科学史挑战和理论非充分决定性问题的稳健回应[1]

然而这里存在一个关键分叉:

  • 认识论结构实在论(Epistemic SR,ESR):我们只能认识结构,无法知晓结构背后的本质是什么。实体也许存在,但对我们不可知。
  • 本体论结构实在论(Ontic SR,OSR):根本就没有独立于关系的实体——结构才是唯一的实在。

这两步之间有巨大鸿沟。前者是谦逊的认识论立场,后者是激进的形而上学宣言。

量子力学:关系的逼迫

如果说结构实在论最初是哲学上的一种权宜之计,那么量子力学则几乎把它变成了一种物理上的必然

量子非定域性是关键症结。两个纠缠粒子,无论相隔多远,对其中一个的测量会即时影响另一个的状态。它们无法被视为各自独立存在、随后产生关联——相反,”关联”本身才是原始的,”各自”的状态反而是派生的。这种非定域性促使人们在本体论结构实在论框架内寻求量子非定域性的合理解释[8]

量子力学的数学基础同样极具暗示性。从16世纪近代物理兴起至今,物理学每一次跃迁都伴随着新数学结构的发明;而在量子理论中,这一特征达到了一个激进的新高度:量子现象从根本上区别于所有经典物理,它们只能在数学语言中得到充分描述[3]。量子态是希尔伯特空间中的向量,可观测量是算符——这些数学对象描述的是关系和变换,而非直接对应于某个独立存在的”东西”。

关系量子力学(RQM)走得更远:物理系统的属性不存在于系统本身之中,而只在系统与其他系统的关系中才有定义。对此,有研究者提出,RQM可以通过整体论捆绑理论(mereological bundle theory)来获得形而上学支撑——物理系统被定义为属性的整体论融合,不同观察者看到的属性值可以不同,由此彻底放弃了亚里士多德式以实体为中心的本体论[6]

贝尔不等式的实验违背更是有力地动摇了”爱因斯坦-贝尔实在论”:那种认为量子行为源于我们对客观确定实体的无知的经典图像,在肖普内尔-科斯塔定理面前难以维系[7]。实体论的关键据点被撼动,结构论得以进场。

值得注意的是,信息论对量子力学的诠释也与本体论结构实在论存在深度亲缘关系。信息论诠释认为量子态是关于系统信息的编码,而非系统本身的完整描述。研究者详细梳理了这两种观点的相似之处,并论证信息论诠释与本体论结构实在论在2010年前后是相容的[4]

操作理论(Operational theories)提供了另一条路径。将量子力学看作可能世界空间上的操作公理化,类似模态逻辑中的可能世界语义,这样的操作公理化可被诠释为一种新型结构实在论——它探测的是量子世界的模态结构(modal structure)[5]

激进立场:连”物体”也是多余的

本体论结构实在论最激进的形式,被称为激进本体论结构实在论(Radical OSR,ROSR)。它的主张是:根本不存在独立承担关系的”关系项”(relata)——只有关系,没有独立的物体进入关系。

这在直觉上令人抓狂:关系不是总该有两端吗?”北京在上海的北边”这个关系,不是需要北京和上海这两个城市真实存在才有意义吗?

ROSR的支持者试图借助范畴论(category theory)来为这一立场辩护。在集合论的框架下,确实难以想象没有元素的关系;但在范畴论中,对象(objects)是通过它们之间的态射(morphisms)来定义的,而非通过内在属性。巴恩(Bain)认为,将基础物理理论用范畴论而非集合论来重新表述,可以为ROSR提供连贯的精确表达。

然而这个论证受到了严厉反驳:范畴论并不比集合论更有利于激进本体论结构实在论。范畴论中的对象依然在态射之外拥有某种存在地位——从范畴论框架中移走”独立于关系的关系项”,并不能使ROSR获得连贯性[9]

批评者由此得出结论:ROSR面临的连贯性困难并未得到解决,激进地取消关系项的本体论承诺在任何已知的数学框架内都很难成立。

批评者的反击

结构实在论并非没有顽固的对手。批评从多个方向而来:

1. 无关系项的关系是否连贯?

最直接的哲学批评就是上面提到的:关系在逻辑上似乎预设了关系项的存在。如果说”电子与质子之间存在电磁关系”,而电子和质子本身没有任何独立于这关系的本体论地位,那”电子”和”质子”这两个词指称的是什么?这个循环是否构成形而上学的自我颠覆?

2. 结构本身是否可以被充分理解?

认识论结构实在论声称我们只能认识结构,不能认识结构后面的本质。但批评者问:如果我们无法认识结构的底层,”结构”这个概念本身是否有意义?纯粹的结构知识是否足以支撑科学实在论的核心主张——理论近似为真?

3. 理论非充分决定性的威胁

结构实在论的一个重要动机是对抗悲观元归纳(pessimistic meta-induction)。但批评者指出,理论非充分决定性(underdetermination)问题同样困扰着结构实在论:如果多个不同的结构都与观测数据相容,我们凭什么说”我们了解的是真实的结构”?这个问题至今仍是结构实在论研究的活跃领域,相关争论并无定论[1]

4. 什么是”结构的保留”?

沃勒尔声称科学史上数学结构被保留了,但具体到什么程度?弗雷斯内尔的以太理论数学结构确实在麦克斯韦理论中得到保留,但整体的物理诠释却被彻底替换。”保留了结构”究竟意味着什么,评判标准本身就有争议。宇宙学研究也从科学实在论的角度指出,在极早期宇宙等时空结构的全局属性无法确定的领域,结构实在论同样面临特殊挑战[11]

双面论证:结构实在论解决了什么,遮蔽了什么?

🟢 结构实在论的辩护

对悲观元归纳的有效回应。科学革命中消失的是实体描述,保留的是数学关系结构。这解释了为何旧理论在其适用范围内仍然有效——牛顿力学是广义相对论在弱场低速极限下的结构逼近。

与量子物理深度契合。量子纠缠、非定域性、关系量子力学——这些物理现象都在暗示,关系比实体更为基础。数学结构(希尔伯特空间、算符代数)似乎比任何”粒子实体”描述都更稳固[3]

吸收了反实在论的洞察,同时保留了实在论的核心。它承认我们对实体本质的无知,却坚持科学知识的积累性和实在性——只是这个实在是结构性的。

与操作主义的和解。操作理论的公理化进路(operational axiomatisation)被解读为一种对量子结构模态空间的探测,为结构实在论提供了新的物理基础[5]

🔴 结构实在论的困境

激进版本面临连贯性危机。取消一切关系项的本体论承诺,在集合论和范畴论框架下都难以获得连贯精确的表达[9]。无关系项的关系在形而上学上的地位极不稳固。

认识论版本过于保守。如果仅声称”我们只知道结构,不知道背后是什么”,这与传统的不可知论相去甚远吗?它真的比普通科学实在论增加了新内容吗?

“结构保留”标准不清晰。历史上的”结构保留”案例大多是事后归纳,缺乏可在理论更替之前识别哪些结构将被保留的先验标准。

应用于时空面临特殊困难。时空本身作为关系结构的地位充满争议:它是关系的承载者还是关系本身?绝对还是相对?这些问题在结构实在论框架内并无一致答案[10]

早期宇宙的挑战。在极端物理条件下,如宇宙大爆炸初期,现有理论框架本身可能崩溃,届时”结构保留”的说法将面临严峻考验[11]

哲学反思:当”实体”退场

如果结构实在论是对的,宇宙的终极图景将是什么样的?

不是一堆孤立的”东西”——电子、夸克、希格斯玻色子——各自承载着固定的属性,偶尔相遇、碰撞、产生关系。而是:一张先于任何”东西”而存在的关系网络,”电子”只是这张网络在某个节点处的一种行为模式,一种关系的稳定结构。

这种图景与东方哲学的某些传统有着奇妙的共鸣。佛教的”缘起论”(pratītyasamutpāda)——万法皆依缘而起,没有独立自存之物——在形式上与关系本体论有深度相似。但我们必须谨慎:哲学类比不是论证,量子力学的数学结构也远比任何古代直觉更为精确和苛刻。

更引人深思的是:如果”实体”是派生的而非基础的,那么”观察者”又处于何种地位?在量子力学的关系诠释中,观察者本身也是关系网络中的一个节点,没有任何特权地位——它观察系统,也被系统”观察”。这似乎消解了量子测量问题中”观察者”的神秘性,但同时也带来了新的谜题:谁来定义关系的”基准框架”?

华莱士(David Wallace)的多世界诠释代表了另一条路:通过去相干(decoherence)从量子形式主义中涌现出准经典模式,用”丹尼特判据”(Dennett’s Criterion)来确立实在论主张——不是关于原始实体的实在论,而是关于涌现模式的实在论[2]。这也是一种关系性的、结构性的实在论,只是通过不同的论证路径抵达。

在这一切争论的深处,有一个更根本的哲学问题被暴露出来:我们对”实在”的直觉,深刻地受到日常经验中”物体”概念的塑造。石头是实的,椅子是实的,它们都是独立存在的”东西”。但在量子世界、在极端能量尺度、在黑洞视界附近,”物体”的概念本身可能是一种过度简化的认知模型,而非对实在的忠实反映。

结构实在论的真正贡献,也许不在于给出最终答案,而在于它迫使我们认真面对这样一个可能性:我们认为理所当然的”实体”,也许只是关系的影子。

🔭 万象点评

结构实在论是20世纪末以来科学哲学领域最精巧的”走钢丝”表演之一。它想同时满足两个苛刻的要求:承认科学史上实体描述的反复失败,又坚持科学知识确实在积累某些”真实的东西”。它给出的答案是——积累的不是对实体的知识,而是对关系结构的知识。

从物理学的角度看,这个立场获得了相当程度的支持:量子力学的数学形式主义确实更像一部”关系说明书”而非”实体目录”。但它的激进版本——取消一切关系项——至今没有找到一个令人满意的数学表述,这不应被轻视。”直觉上的优雅”与”形式上的精确”之间的差距,往往正是一个哲学立场从洞见退化为口号的地方。

值得追踪的方向:量子引力研究(尤其是圈量子引力和因果集理论)是否会在时空层面进一步加强或削弱结构实在论的主张?这是一个实证哲学问题——答案不在扶手椅上,而在物理学的前沿。


💡 核心要点

  • 结构实在论的核心主张:科学理论变更时,数学关系结构得以保留;实体描述消亡,关系结构延续。
  • 两种版本:认识论版(我们只知道结构,不知背后本质)vs. 本体论版(结构才是唯一实在,没有独立的实体)。
  • 量子力学的支持:纠缠、非定域性、关系量子力学——都指向关系比实体更基础[8]
  • 激进版本的困境:无关系项的关系在形而上学上难以获得连贯表达[9]
  • 哲学意义:迫使我们重新审视”实体”概念本身,以及什么才构成对实在的真正描述。

延伸阅读:本文与量子纠缠:超距作用还是实在的关系涌现与还原:层级之间发生了什么数学宇宙假说:实在即结构?构成万象「实在三问」系列,建议对照阅读。


参考文献

  1. [1] Rodríguez Benites C.E., Chiguala Contreras L., Moreno Cavero S.L. Realismo y representación de las teorías científicas en Física. Revista Multidisciplinar Epistemología de las Ciencias, 2025. DOI:10.71112/9djmkr22
  2. [2] Mulder R. The Classical Stance: Dennett’s Criterion in Wallacian quantum mechanics. Studies in History and Philosophy of Science, 2024. DOI:10.1016/j.shpsa.2024.06.005
  3. [3] Plotnitsky A. “In Mathematical Language”: On Mathematical Foundations of Quantum Foundations. Entropy, 2024. DOI:10.3390/e26110989
  4. [4] Dunlap L. Is the Information-Theoretic Interpretation of Quantum Mechanics an ontic structural realist view? Studies in History and Philosophy of Science, 2022. DOI:10.1016/j.shpsa.2021.11.006
  5. [5] Adlam E. Operational theories as structural realism. Studies in History and Philosophy of Science, 2022. DOI:10.1016/j.shpsa.2022.05.007
  6. [6] Oldofredi A. The Bundle Theory Approach to Relational Quantum Mechanics. Foundations of Physics, 2021. DOI:10.1007/s10701-021-00407-2
  7. [7] Evans P.W. The End of a Classical Ontology for Quantum Mechanics? Entropy, 2020. DOI:10.3390/e23010012
  8. [8] Esfeld M. How to account for quantum non-locality: ontic structural realism and the primitive ontology of quantum physics. Synthese, 2014. DOI:10.1007/s11229-014-0549-4
  9. [9] Lam V., Wüthrich C. No categorial support for radical ontic structural realism. British Journal for the Philosophy of Science, 2015. DOI:10.1093/bjps/axt053
  10. [10] Disalle R. Pitholes in Space-Time: Structure and Ontology of Physical Geometry. 2011. DOI:10.1007/978-94-007-0214-1_17
  11. [11] Azhar F., Butterfield J. Scientific Realism and Primordial Cosmology. arXiv, 2016. arXiv:1606.040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