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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子信息:当物理学遇见信息论

🟢 实验验证 · 📅 2026年3月 · ⏱ 阅读约18分钟

一个世纪前,玻尔曾说:”如果谁不为量子论感到困惑,那是因为他不懂量子论。”这句话在今天依然成立——但困惑本身已经变成了一个产业。2024年,Google量子AI在《Nature》发表论文,首次证明量子纠错可以”越过错阈值”:往量子计算机里添加更多物理量子比特,逻辑量子比特的错误率反而指数级下降[8]。同一年,中国墨子号卫星已经实现了1200公里级的量子纠缠分发与量子密钥分发[6][7]。量子信息与量子通信——这一度只是理论物理学家的思想游戏——正在成为有工程数据支撑的真实技术。

📑 本文目录

量子比特:信息的量子单元

经典计算机的最小信息单元是比特(bit),它只能是0或1。量子计算机的对应物是量子比特(qubit)——一个可以处于|0⟩、|1⟩或两者叠加状态的系统[1]。这个差别听起来简单,却是整个量子计算革命的起点。

一个量子比特可以用二维复向量空间(希尔伯特空间)中的单位向量描述:|ψ⟩ = α|0⟩ + β|1⟩,其中α和β是复数,满足|α|² + |β|² = 1。测量|ψ⟩时,得到|0⟩的概率是|α|²,得到|1⟩的概率是|β|²。测量会破坏叠加态——这是量子信息与经典信息的根本区别之一[2]

n个经典比特可以表示0到2ⁿ-1之间的任意一个数,但n个量子比特可以同时处于2ⁿ个状态的叠加。这种指数级并行性,是量子计算速度优势的数学来源。1995年,舒马赫(Schumacher)建立了量子信息论的基本框架,定义了量子比特作为信息资源的形式化描述[13]。IBM的量子计算平台已实现超过1000个物理量子比特的操控[12],Google则专注提升量子比特的相干时间和门操作精度。

量子比特的几何直观

单个量子比特的状态可以映射到单位球面——布洛赫球(Bloch Sphere)上。北极点对应|0⟩,南极点对应|1⟩,球面上其他点对应不同方向的叠加态。这个几何图像帮助理解量子门操作:它们是布洛赫球上的旋转。

纠缠:超越经典的关联

如果量子信息仅仅是叠加,那它和经典概率分布的区别还不够鲜明。真正让量子信息与众不同的,是纠缠(entanglement)——一种没有经典对应的特殊关联状态[1]

考虑两粒子贝尔态(Bell state):|Φ⁺⟩ = (|00⟩ + |11⟩)/√2。对这个态的任何一个粒子进行测量,结果是完全随机的——50%概率|0⟩,50%概率|1⟩。但如果你知道了一个粒子的结果,另一个粒子的结果就完全确定了,哪怕两者相隔一千公里。1935年,爱因斯坦称之为”鬼魅般的超距作用”——他相信这说明量子力学不完备[1]

1964年,约翰·贝尔将这个哲学争论转化为一道数学题:任何”隐变量“(即爱因斯坦设想的那种”隐藏指令”)理论都满足一个不等式(贝尔不等式),而量子力学在某些情况下可以违反这个不等式[14]。2024-2015年间,多个实验组(Hensen、Gustina、Shalm等)完成了无漏洞的贝尔检验,在极高置信度下判定:自然界确实违反了贝尔不等式,局域隐变量理论被排除[8]。纠缠不是隐变量的伪装,它是真实的物理资源。

量子隐形传态:纠缠的工程化

纠缠最惊人的应用之一,是量子隐形传态(quantum teleportation):利用纠缠资源在不传送物理粒子的前提下,将未知量子态从A点传递到B点[3]

1993年,六位科学家(包括贝内特和乔萨)提出传态协议[3]:假设Alice有一个未知量子态|ψ⟩,她与Bob共享一对纠缠粒子。Alice对她的粒子和|ψ⟩进行联合测量(”贝尔测量”),并将结果通过经典通信告诉Bob。Bob根据此结果对自己的纠缠粒子进行对应的量子门操作,即可将|ψ⟩重建在自己的粒子上。注意:|ψ⟩本身在测量中被摧毁了,因此量子隐形传态不违反量子不可克隆定理

1997年,保乌梅斯特(Zeilinger团队)在《Nature》发表论文,首次实验实现量子隐形传态[4],验证了该协议的可行性。此后,量子隐形传态的距离记录不断被刷新。2021年,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团队利用墨子号卫星将量子态从地面传输到卫星,跨越了1120公里的距离[6]

🔍 隐形传态的三步协议

第一步:Alice和Bob预先共享一对纠缠粒子(”量子通道”)。
第二步:Alice对她的未知态|ψ⟩和她的纠缠粒子做贝尔测量,产生两个经典比特的信息,并摧毁|ψ⟩的量子态。
第三步:Alice通过经典通信把测量结果告诉Bob。Bob根据结果对自己的粒子做相应操作,|ψ⟩就出现在他那里。经典通信速度受光速限制,但”量子态的传递”本身是瞬时的(纠缠相关)。

量子密钥分发:物理定律保证的安全

量子纠缠最有实用价值的方向,可能是量子密钥分发(Quantum Key Distribution, QKD)[5]。它的目标不是传递密文,而是让通信双方(Alice和Bob)安全地共享一串随机密钥。

QKD的安全性来自量子力学的基本原理。1984年,贝内特和布拉萨德提出第一个QKD协议(BB84)——它不依赖数学困难性(如大数分解),而依赖以下物理事实:对量子态的测量必然留下痕迹。如果窃听者Eve试图在量子通道上截取光子并测量,她必然会改变这些光子的量子态,导致Alice和Bob检测到错误率异常升高,从而发现窃听行为。

这意味着QKD的安全性是由量子力学基本定律保证的——即便窃听者拥有量子计算机也无法破解。1991年,艾克特(Ekert)提出了另一种基于纠缠的QKD方案(E91),利用贝尔不等式检验来确保安全性[5]。今天,QKD已进入商业化阶段,多个国家建立了城域量子通信网。

量子纠错:越过容错阈值

量子计算机的致命弱点是退相干:环境噪声会导致量子比特的量子态逐渐丧失,即错误率随时间累积。量子纠错(Quantum Error Correction, QEC)是解决这一问题的系统性方法[8]

量子纠错的基本思想是用多个物理量子比特编码一个逻辑量子比特,通过冗余来检测和纠正错误。1996年,舒曼(Bennett等人)和斯蒂恩伯格分别独立提出了量子纠错码的基本框架[2]。其中最重要的一类是表面码(surface code)——它具有极高的容错阈值(约1%错误率),且编码和解码方案在实验上相对容易实现。

2023年,Google量子AI在《Nature》发表论文,在72量子比特超导处理器上展示了表面码的扩展行为:码距越大,逻辑错误率越低[9]。这只是”量变”——还未越过阈值。

2024年底,真正的里程碑出现了。Google量子AI在《Nature》发表重磅论文,报告了在超导量子处理器上首次实现”越过阈值”的量子纠错[8][11]

  • 码距从5扩展到7(即用更多物理量子比特编码),逻辑错误率降低了2.14倍
  • 逻辑错误率随码距指数级下降:E ∝ (p/p_th)^(d/2),其中p是物理错误率,p_th是阈值,d是码距
  • 这是量子计算史上首次真正验证:增加量子比特可以带来实际收益

与此同时,IBM采用量子低密度奇偶校验码(QLDPC)在144量子比特芯片上实现了距离-12的编码[12]。Bluvstein等人则基于可重构中性原子阵列实现了逻辑量子处理器[10],为量子计算提供了另一条硬件路线。

墨子号:卫星量子通信的中国突破

量子通信的另一个巨大挑战是距离。光子在光纤中传输时会因吸收和散射而指数衰减,地面直接传输的极限大约是几百公里。解决方案是卫星——将量子光源送入太空,让光子在稀薄的大气层上方(近乎真空)传输,可将损耗降至极低[6]

2016年,中国成功发射世界首颗量子科学实验卫星”墨子号”(Micius)。2017年,《Science》发表论文,报告了墨子号实现1200公里级量子纠缠分发[7]——比此前地面记录(100公里级)提高了一个数量级。

墨子号完成的三类核心实验[6]

  • 纠缠分发:在相距1200公里的两地之间建立纠缠连接,验证贝尔不等式违反
  • 量子密钥分发:实现星地QKD,密钥安全传输距离超过1000公里
  • 量子隐形传态:将地面光子的量子态传输到卫星,1120公里级传态

2022年,徐飞虎、马啸、张强、罗开广、潘建伟等人在《Reviews of Modern Physics》发表综述,全面梳理了墨子号的实验成果并展望了天地一体化量子网络的路线图[6]。他们指出:光子在10公里高度以下的大气层中损耗最大,而卫星轨道(通常500公里以上)的大部分传输路径在几乎无吸收的太空真空中,这是卫星方案的核心物理优势。

全球量子网络:前景与挑战

量子通信的终极形态是全球量子网络——用量子中继器连接世界各地的量子计算机和量子传感器,实现分布式量子计算、安全通信和精密测量。

当前进展:

  • 城域量子网络:中国已建成京沪干线等数千公里的量子保密通信网络;欧洲的OpenQKD项目在多个城市开展试点
  • 星地链路:墨子号验证了卫星作为量子中继的可行性,下一代”量子微卫星”正在研发中
  • 量子存储器:长寿命量子存储器是量子中继器的核心部件,目前相干时间可达秒量级,但集成化仍是挑战

核心挑战在于量子中继器:它需要存储纠缠态并执行纠缠交换(entanglement swapping),技术上远比经典中继器复杂。可行的过渡方案是”可信中继”——在中间节点将量子密钥”复制”到另一个量子通道(牺牲部分安全性换实用性)。

从信息论角度看,量子网络的优势在于:它可以完成经典网络根本无法完成的任务,例如分布式量子计算、量子秘密共享、量子位标(quantum positioning)等[13]。当量子计算机规模足够大时,量子网络将成为其分布式扩展的物理基础。


🔭 万象点评

量子信息与量子通信正处于一个微妙的历史节点:理论和实验同时成熟,但工程化仍面临根本性障碍。

Google越过量子纠错阈值是2020年代最重要的物理成果之一——它证明的不是”量子计算机马上就能用”,而是”量子纠错的逻辑是正确的,规模化路线是可行的”。这是一个方向性确认,而非产品级突破。

墨子号的意义同样被低估:中国不是简单”发了颗卫星”,而是验证了卫星量子通信的物理基础,建立了天地一体化量子网络的技术标准。在量子通信领域,中国目前在国际上处于第一梯队,部分方向(星地链路)处于领先。

量子通信(特别是QKD)相对量子计算更接近实用:城域量子保密通信网已有商业部署,”量子安全”正在成为金融机构和政府通信的新标准。但量子网络要扩展到全球尺度,量子中继器的成熟是关键瓶颈——这可能还需要10-20年。

对基础物理而言,量子信息提供了理解量子力学的全新视角:纠缠不只是”怪异的现象”,而是一种可量化、可操纵、可工程化的资源。信息论的语言让量子力学变得更加可计算——这是量子论诞生一个世纪后最重要的概念进步。


参考文献

  1. Einstein A, Podolsky B, Rosen N. Can Quantum-Mechanical Description of Physical Reality Be Considered Complete? Physical Review 47, 777 (1935). doi:10.1103/PhysRev.47.777
  2. Bennett C H, Bernstein H J, Popescu S, Schumacher B. Concentrating Entanglement by Local Quantum Operations. Physical Review Letters 76, 722 (1996). doi:10.1103/PhysRevLett.76.722
  3. Bennett C H et al. Teleporting an Unknown Quantum State via Dual Classical and Einstein-Podolsky-Rosen Channels. Physical Review Letters 70, 1895 (1993). doi:10.1103/PhysRevLett.70.1895
  4. Bouwmeester D et al. Experimental quantum teleportation. Nature 390, 575–579 (1997). doi:10.1038/37539
  5. Ekert A K. Quantum Cryptography Based on Bell’s Theorem. Physical Review Letters 67, 661 (1991). doi:10.1103/PhysRevLett.67.661
  6. Xu F, Ma X, Zhang Q, Lo H K, Pan J W. Micius quantum experiments in space. Reviews of Modern Physics 94, 035001 (2022). doi:10.1103/RevModPhys.94.035001
  7. Yin J et al. Satellite-based entanglement distribution over 1200 km. Science 356, 1140–1144 (2017). doi:10.1126/science.aan3211
  8. Acharya R et al. (Google Quantum AI). Quantum error correction below the surface code threshold. Nature 638, 920–926 (2025). doi:10.1038/s41586-024-08449-y
  9. Google Quantum AI. Suppressing quantum errors by scaling a surface code logical qubit. Nature 614, 676–681 (2023). doi:10.1038/s41586-022-05434-1
  10. Bluvstein D et al. Logical quantum processor based on reconfigurable atom arrays. Nature 626, 58–65 (2024). doi:10.1038/s41586-024-06678-z
  11. Acharya R et al. (249 authors). Quantum error correction below the surface code threshold. arXiv:2408.13687 (2024). arXiv:2408.13687
  12. IBM Quantum computing research. https://quantum.ibm.com/
  13. Schumacher B. Quantum coding. Physical Review A 51, 2738–2747 (1995). doi:10.1103/PhysRevA.51.2738
  14. Bell J S. On the Einstein Podolsky Rosen paradox. Physics Physique Fizika 1, 195–200 (1964). doi:10.1103/PhysicsPhysiqueFizika.1.1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