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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定义:我们真的知道什么是活着吗?

🟡 活跃争论 · 📅 2026年3月 · ⏱ 阅读约14分钟

如果说“电子是什么”“黑洞是什么”已经足够难,那么“生命是什么”反而更麻烦。因为生命不是一个单独的粒子,也不是一条简单定律;它更像一个横跨物理、化学、生物与哲学的交界面。我们每天都觉得自己当然知道什么是活的:细胞、树木、鲸鱼、人类。但一旦认真追问,我们就会立刻撞上边界案例:病毒算不算生命?骡子不繁殖,还是生命吗?休眠孢子几乎不代谢,它是活着还是暂停?如果未来出现会复制、会变异、会适应的数字系统,它是否也该被算作“活着”?这些问题之所以棘手,不是因为科学家懒得下定义,而是因为“生命”也许从来就不是一个天然整齐的盒子,而是一种逐步出现、持续维持、不断升级的组织方式。学界因此迟迟没有形成单一定义,反而发展出几条彼此竞争又彼此补充的路线:把生命理解为能进行达尔文演化的化学系统,把生命理解为自我生产并维持边界的系统,或者把生命看成自主性、信息继承与开放式演化的组合。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在于:这些定义争的不是一个词,而是我们究竟认为宇宙里什么最重要——物质、过程、信息,还是组织。[2][1][14][18]

📑 本文目录

为什么生命如此难定义

关于生命的定义,最出名的一个哲学提醒来自 Cleland 与 Chyba:在缺乏“生命一般理论”之前,我们试图给生命下精确定义,常常会犯一种本末倒置的错误。也就是说,我们还没有完全理解生命是什么样的一类现象,却已经急着把它用一句话封起来。这样做的结果,往往不是澄清,而是提前排除了未来可能重要的生命形式。[2] 这和十九世纪的人试图在不了解原子结构前定义“化学元素”有点类似:你可以给出一堆经验标准,但最终更深的定义必须等理论成熟以后才站得住。

Trifonov 对大量生命定义做过整理,发现不同定义不断重复出现的词包括复制、变异、代谢、边界、信息、系统与进化等。这个结果很耐人寻味:它说明人类并非完全没有共识,而是共识不是单点式的,而是“特征簇”式的。换句话说,人们并不是在争“生命有没有核心”,而是在争“核心究竟该放在哪一层”:是放在复制,还是放在代谢,还是放在组织闭合。[1]

这背后隐藏着一条常被忽略的跨学科断裂。物理学倾向于寻找普遍、紧凑、可判定的条件;化学关心反应网络与物质约束;生物学更熟悉历史性、演化性与例外;哲学则不断提醒我们,定义不是纯粹发现,也带有用途和立场。于是,“生命是什么”既是自然问题,也是方法论问题。Tang 甚至直接批评说,把生命压缩成一个最简定义,往往并不真正有用,因为不同研究任务需要的不是同一句口号,而是不同层面的判据。[6]

NASA定义:把生命看成可演化的化学系统

在所有候选定义中,影响最大的大概是 NASA 工作定义:生命是“能够进行达尔文演化的自持化学系统”。它之所以流行,不只是因为简洁,更因为它非常实用。当天体生物学家要设计火星探测、系外行星搜寻或生物标志物策略时,他们不可能带着整套形而上学出发,必须把目标压缩成可操作判据。Benner 指出,定义在这里不是纯哲学游戏,而是搜索策略的一部分:你如何定义生命,会直接决定你去测什么、忽略什么。[8][7]

这一定义的强项在于,它抓住了现代生物学最硬的一根主线:达尔文演化。晶体会长大,火焰会蔓延,飓风会维持结构,但它们通常不会以遗传—变异—选择的机制积累适应性。因此,把“达尔文演化”设为门槛,可以避免把很多看似有序的非生命现象误判为生命。再加上“化学系统”和“自持”两个限制,它又保留了我们对细胞生命的直觉:生命不是纯粹抽象算法,而是在物质世界里持续维持自身的化学网络。[8][9]

但问题也立刻出现。第一,若按个体是否能进行复制或演化来判定,骡子、工蜂等不育个体就会落入尴尬区,而它们显然是生命。第二,病毒具备遗传、变异与演化能力,却高度依赖宿主代谢;它们像是生命定义里的“半步之差”。第三,如果生命起源经历了一个前达尔文阶段,那么最早那些尚未形成稳定遗传体系的前生命化学系统,就会被排除在生命门槛之外。第四,把“化学”写进定义虽然符合地球经验,却可能过早地把非地球形式的生命挡在门外。Schneider 在讨论地外生命时就强调,定义不仅是概念问题,也是探测偏见的来源。[7][2]

这里最意想不到的连接在于:NASA定义看起来像生物学判断,实际背后却带着工程学逻辑。它不是在告诉我们生命的“本体论真相”,而是在为有限的探测仪器提供最小可执行标准。Rimmer 讨论系外行星生命起源时同样体现了这种压力:我们关心的不只是生命“究竟是什么”,更是哪些环境、哪些化学路径可能通向可识别的生命。定义因此变成了观测设计的一部分。[10]

自创生:生命首先是自我生产的组织

如果说 NASA 路线把生命的核心放在“演化”,那么自创生传统则把重心移到了“组织”。Maturana 与 Varela 提出的核心想法是:生命不是先有一个固定零件表,再由这些零件拼成整体;相反,生命是一个能够不断生产构成自身的成分、并由这些成分持续再生产这个网络的系统。边界不是外加壳体,而是系统自己生成并维持的结果。一个活系统之所以活,不只是因为它做了某件事,而是因为它持续地把自己做出来。[12][13]

这个视角的力量在于,它更贴近细胞的真实直觉。细胞并不是一台等着外部操作者启动的机器,而是一张不断流动的化学网络:膜在维持,成分在周转,能量在输入,组织在修补。Luisi 后来对自创生传统的重估,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生命的关键不在于某个孤立功能,而在于系统整体的闭合、自我维持与边界生产。[5][14]

Bitbol 与 Luisi 进一步把问题推向生命边缘:如果一个系统能维持自己、生成自身边界,却还没有明显的认知或复杂行为,它算生命吗?如果认知被理解为对环境的最基本耦合与调节,那么生命与认知甚至可能不是两种性质,而是同一组织逻辑的不同面向。[4] 这一步很关键,因为它把生命从“静态分类”转成了“动态存在方式”。

从万象的角度看,自创生路线最迷人的地方,是它把生命问题从“什么材料组成了它”转向“什么组织让它成为它”。这和现代物理里对相变、拓扑相或涌现结构的理解有一点遥远的呼应:真正决定现象身份的,常常不是单个部件,而是部件之间可持续维持的关系模式。Gershenson 也把自创生与自组织、复杂性和控制论联系起来,指出生命也许更像一种在变化中维持自身的组织形式,而非某个静止实体。[15]

思想实验:两间实验室

想象两间实验室。第一间里有一台极其精密的复制机器,它能准确复制分子模板,并允许偶尔出错,因此可以发生变异与选择;但它本身不能修补边界,也不能维持内部环境,全靠外部工程师供料与调参。第二间里是一团被膜包裹的化学网络,它能不断再生自身组分、修补膜结构、维持内部状态,但还没有稳定的遗传模板,演化能力很弱。哪一个更接近“活着”?如果你选第一间,你更接近 NASA 路线;如果你选第二间,你更接近自创生路线。真正尴尬的是:直觉上,我们又很难完全放弃另一边。

最小生命:代谢、边界与复制缺一不可吗

一旦争论进入实验室,问题就不再是抽象定义,而是“最小生命需要哪些模块”。Caschera 与 Noireaux 总结最小细胞研究时指出,合成生物学正在把生命拆解成相对可测试的部件:信息储存与传递、能量与代谢、膜边界、复制分裂、内部耦合。[20] 这是一种非常现代的思路:与其争一个完美定义,不如问哪些功能是可分离的,哪些一旦缺失,系统就会失去生命性。

Macía 与 Solé 的原始细胞模型特别说明了边界的重要性。他们研究的不是抽象复制,而是一个在空间上展开的代谢—囊泡耦合系统:代谢过程与膜边界相互影响,从而允许系统增长并发生类似分裂的行为。这个结果提醒我们,生命不是悬浮在真空中的算法,空间封装和物质边界本身就是定义的一部分。[19] 没有边界,内部与外部就无法区分;没有这种区分,就谈不上真正的自持。

另一方面,自催化化学系统的研究又挑战了“复制必须一开始就很像 DNA/RNA”的想法。Ameta 等讨论自催化反应系统中的自我复制与达尔文演化时,展示出一种更渐进的图景:在复杂化学网络里,复制样行为与选择样行为可以以不那么成熟的形式先出现。[21] 这意味着“能演化”未必是一个突然打开的总开关,而可能是从较弱的化学选择、模板保持、网络继承一路演进而来。

Ruiz-Mirazo、Peretó 与 Moreno 因此提出一个更宽的候选框架:生命应理解为具有自主性并能进入开放式进化的系统。这里的“自主性”不是意识哲学意义上的自由意志,而是系统能够自己维持自身组织、自己规定与环境交互的重要约束。[18] 这个表述很有桥接味道:它保留了自创生路线对边界与自维持的敏感,也吸收了 NASA 路线对演化的坚持。

从前生命到生命:边界也许是一条连续谱

生命起源研究最深的冲击,也许不是告诉我们生命怎么诞生,而是告诉我们“生命”和“非生命”之间可能没有一条绝对锋利的线。Popa 把生命定义与生命起源并置时就强调,边界问题并不是写作修辞,而是理论核心。[9] 如果早期地球上的化学网络先获得局部自组织、再获得有限复制、再获得边界稳定、最后才进入真正的开放式达尔文演化,那么“活着”很可能是逐层点亮的,而不是一次性启动的。

Mayer、Lancet 与 Markovitch 在 GARD 前生命模型中的工作,正是在这一方向上推进:某些前生物化学网络可以表现出复制样行为与复杂度维持。[22] 这类模型不等于已经制造出生命,却迫使我们承认一个不舒服的事实:如果非生命化学已经可以呈现部分“生命式”组织,那么生命定义就不能只靠一个单独特征来切割世界。

手性问题也很能体现这一点。Brandenburg 讨论同手性究竟是生命前提还是生命结果时,实际上触碰了一个更深的问题:我们到底是在寻找生命的本质,还是在寻找生命经过历史筛选后留下的典型痕迹?[11] 物理和化学提供的是可能性空间,生物学提供的是历史锁定的路径;定义生命时若忽略这一区分,就很容易把偶然结果误当成本体核心。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研究者越来越愿意把生命视为连续谱。谱的一端是普通化学体系,另一端是具有高自主性、高遗传稳定性和开放式进化能力的典型生命体,中间则分布着各种“边缘案例”。这种看法听起来不够干脆,却也许更接近自然本身。自然界常见的不是清晰标签,而是渐变区:从液体到玻璃、从经典到量子、从无序到临界,边界往往先在理论上模糊,再被实验一点点描清。生命也可能如此。[2][22]

人工生命:材料重要,还是组织重要

人工生命把问题推进到了最具挑衅性的位置。Adami 很早就指出,如果一个数字系统能够实现自复制、变异与选择,那么我们至少得认真面对一个问题:生命到底是碳基化学的特权,还是某种更一般的组织过程?[23] 这个问题之所以危险,是因为它迫使传统生物学直面自己的地球偏见。

当然,数字生命也暴露出另一个困难:若完全抽离材料约束,生命概念会不会被扩得太宽?一个在计算机中演化的程序,其“代谢”在哪里,它的边界是什么,它的自持性是否只是硬件与程序员提供的幻觉?这正说明人工生命不是简单地证明“软件也能活”,而是充当定义的压力测试器。它让我们分辨,到底哪些特征是可迁移的,哪些特征仍然深深依附于具体物质实现。[3][25]

Turney 在类生命元胞自动机场景中讨论自创生与多细胞性,进一步显示:即使在极简规则下,某些组织性质也能演化出来。[25] Gershenson 对人工生命中的涌现讨论则提醒我们,生命也许并不是单一属性,而是多层涌现结构的稳定组合。[26] 这一点与物理学中的涌现观再度发生呼应:电子、分子、细胞、生态系统,描述层级不同,本体语言也会变化。生命可能正是这样一种跨层级现象——既离不开底层化学,又不能被底层化学简单穷尽。

在这里,哲学的作用不是拖慢科学,而是防止科学把一种方便的工作定义误当成终极答案。人工生命最有价值的地方,恰恰是逼我们承认:材料、过程、信息与组织四者都重要,只是它们在不同问题上权重不同。当天体生物学家设计探测任务时,化学与演化权重更高;当合成生物学家构建最小细胞时,边界与代谢权重更高;当哲学家思考生命一般性时,组织与自主性权重更高。[8][20][18]

更稳妥的结论:生命不是单一性质,而是组合门槛

如果把这些路线放在一起看,一个更稳妥的结论就浮现出来:生命恐怕不是一个由单一性质决定的类别,而是一个由多重门槛共同构成的稳定区域。这个区域至少涉及四件事:第一,系统要能与环境区分开来,并维持自身边界;第二,它要能持续自我生产,而不是完全依赖外部操作者拼装;第三,它要具有某种形式的信息继承与变异能力;第四,它要能够进入至少潜在的开放式演化。NASA 定义抓住了第三和第四点,自创生传统抓住了第一和第二点,而最小细胞与前生命研究则不断提醒我们,这四点不一定同时、瞬间到位。[18][5][20]

因此,与其说“生命就是X”,不如说:生命最像一种持续自我维持、能够产生可继承变化,并可进入开放式演化的化学—信息系统。这个表述不是完美定义,但它比单点定义更诚实,因为它承认生命既有物质面,也有组织面;既有当下维持,也有历史演化;既是化学,也是信息。[18][21]

从更大的宇宙视角看,这个问题之所以迷人,是因为它逼我们重新理解“存在”本身。石头存在,恒星存在,晶体也存在,但生命是一种特别的存在:它不是简单地在那儿,而是在不断地把自己维持成“在那儿”。在这个意义上,生命也许不是宇宙中的一种东西,而是宇宙在某些条件下学会维持复杂性的方式。[12][26]

如果你还想继续往前追,和这篇文章最直接相连的两个问题是:意识是什么,以及生命起源如何发生。前者把“活着”继续推向“会感受、会表征”的层面,后者则反过来追问这些性质是怎样从非生命化学里一步步长出来的。


🔭 万象点评

“生命的定义”真正值得看的,不是哪一派赢,而是哪一派抓住了生命的哪一面。NASA 路线提醒我们:没有演化,复杂适应性无从积累;自创生路线提醒我们:没有边界与自我生产,演化就失去承载体;最小细胞与前生命研究则提醒我们:生命不是凭空出现的标签,而是从化学连续爬升出来的组织层级。对万象来说,这个议题的价值正在于它把物理、化学、生物与哲学重新接上:物理给出远离平衡的可能性,化学给出反应网络与边界,生物给出演化历史,哲学则逼我们反省何时才该说“这里出现了一种新的存在方式”。所以,生命也许不是一个定义句,而是一条桥——从物质如何组织自己,一直通向宇宙如何开始“在乎”自身的持续。


参考文献

  1. Trifonov EN. Vocabulary of Definitions of Life Suggests a Definition. 2011. DOI: 10.1007/s00709-010-0277-8
  2. Cleland CE, Chyba CF. Defining ‘Life’. 2002. DOI: 10.1007/978-94-007-1005-3_16
  3. Bedau MA. The Nature of Life. 2010. DOI: 10.1017/CBO9780511730783.003
  4. Bitbol M, Luisi PL. Autopoiesis with or without cognition: defining life at its edge. 2004. DOI: 10.1098/rsif.2004.0012
  5. Luisi PL. Autopoiesis: a review and a reappraisal. 2003. DOI: 10.1007/s00114-002-0389-9
  6. Tang B. A Minimal or Concise Set of Definition of Life is Not Useful. 2012. DOI: 10.1080/073911012010525003
  7. Schneider J. Philosophy and problems of the definition of Extraterrestrial Life. arXiv: 1112.0222, 2011.
  8. Benner SA. Defining Life. 2010. DOI: 10.1089/ast.2009.0330
  9. Popa R. Between Necessity and Probability: Searching for the Definition and Origin of Life. 2004. DOI: 10.1007/978-3-540-29036-7
  10. Rimmer PB. Origins of Life on Exoplanets. arXiv: 2305.04911, 2023.
  11. Brandenburg A. Homochirality: a prerequisite or consequence of life?. 2020. DOI: 10.1007/978-3-030-81039-9_4; arXiv: 2012.12850
  12. Maturana HR, Varela FJ. Autopoiesis and Cognition: The Realization of the Living. 1980. DOI: 10.1007/978-94-009-8947-4
  13. Varela FJ, Maturana HR, Uribe R. Autopoiesis: The organization of living systems, its characterization and a model. 1974. DOI: 10.1016/0303-2647(74)90031-8
  14. Luisi PL. About Various Definitions of Life. 1998. DOI: 10.1016/S1369-5274(99)80001-8
  15. Gershenson C. Requisite Variety, Autopoiesis, and Self-organization. arXiv: 1409.7475, 2014.
  16. Beer RD, Di Paolo EA. The theoretical foundations of enaction: Precariousness. 2022. DOI: 10.1016/j.biosystems.2022.104823
  17. Bedau MA, Cleland CE, Packard NH, Zwick MJ. The Nature of Life: Classical and Contemporary Perspectives from Philosophy and Science. 2010. DOI: 10.1017/CBO9780511730783
  18. Ruiz-Mirazo K, Peretó J, Moreno A. A universal definition of life: autonomy and open-ended evolution. 2004. DOI: 10.1016/j.origlife.2004.09.007
  19. Macía J, Solé RV. Protocell self-reproduction in a spatially extended metabolism-vesicle system. 2007. DOI: 10.1016/J.JTBI.2006.10.021; arXiv: q-bio/0511041
  20. Caschera F, Noireaux V. Integration of biological parts toward the synthesis of a minimal cell. 2014. DOI: 10.1016/j.cbpa.2014.09.028
  21. Ameta S, Matsubara YJ, Chakraborty N, et al. Self-Reproduction and Darwinian Evolution in Autocatalytic Chemical Reaction Systems. 2021. DOI: 10.3390/life11040308
  22. Mayer C, Lancet D, Markovitch O. The GARD Prebiotic Reproduction Model Described in Order and Complexity. 2024. DOI: 10.3390/life14030288
  23. Adami C. On Modelling Life. arXiv: adap-org/9405002, 1994.
  24. Froese T, Virgo N, Ikegami T. Motility at the origin of life: Its characterization and a model. 2013. DOI: 10.1162/ARTL_a_00096; arXiv: 1311.2531
  25. Turney PD. Evolution of Autopoiesis and Multicellularity in the Game of Life. 2020. DOI: 10.1162/artl_a_00334; arXiv: 2009.11368
  26. Gershenson C. Emergence in artificial life. 2021. DOI: 10.1162/artl_a_00397; arXiv: 2105.032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