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而上学是哲学中最古老、也最受误解的分支。它不问”今天天气如何”,也不问”这个方程怎么解”,而是追问更根本的事:世界上究竟有什么?存在的最深层结构是什么?什么东西比其他东西更基本? 两千五百年来,这些问题历经亚里士多德的实体论、康德的先验转向、逻辑实证主义的”屠杀”、分析哲学的复兴,再到今天与基础物理学的深度缠绕——形而上学从未真正死去,它只是不断蜕皮,以新的面孔重新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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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里士多德:第一哲学的诞生
形而上学(metaphysics)这个词本身就是个历史事故。公元前一世纪,亚里士多德的编辑安德罗尼克斯把一批无名文稿排在《物理学》(Physics)之后,随手称之为”物理学之后”(ta meta ta physika)。然而”意外命名”背后,却是一套极为雄心勃勃的哲学计划。
在《形而上学》Alpha卷中,亚里士多德把这门学问定义为”对第一原因与第一原理的探求”——他称之为”智慧(sophia)”。[2] 换句话说,形而上学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关于”有哪些东西”的清单,而同时包含三重追问:本体论(什么存在?)、因果论(为什么存在?)以及方法论(怎样能知道?)。这三者缠绕在一起,从源头就决定了形而上学的繁复与深邃。
《形而上学》Z卷的核心概念是”ousia”,通常译作”实体”或”本体”。[1] 什么是 ousia?亚里士多德的答案令人着迷:不是单纯的材料(质料因),不是单纯的普遍概念,而是”形式”(eidos)与”质料”(hyle)的具体统一——一匹马,既不是”马性(horseness)”这个抽象概念,也不是某堆特定的肉和骨头,而是一匹活着的、有组织的这匹马。属性依附于实体,偶然依附于必然,个别依附于形式。这个框架统治西方本体论长达近两千年。
值得注意的是,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并非与物理世界完全隔离的纯粹思辨。他对”第一推动者”(Prima Movens)的讨论,试图用形而上学解释宇宙运动的终极根源,这与今天物理学讨论”为什么有法则而不是没有法则”的追问,在精神上有一种跨越时代的呼应。这条线索,将在文章末尾重新汇合。
康德的哥白尼革命与黑格尔的反攻
十八世纪末,一次思想地震彻底改变了形而上学的版图。伊曼努尔·康德在1781年的《纯粹理性批判》中宣布:传统形而上学的雄心——以纯粹理性认识灵魂、世界整体、上帝——是一场系统性的幻觉。
康德的核心论证类似于”哥白尼革命”的逆转:不是认识者的心智去符合外部对象,而是外部对象必须在认识者的先天框架下才能显现。Longuenesse 的精深研究揭示,康德的范畴论(Category)不再是对世界结构的静态描述,而与人类判断力的先验形式紧密相扣。[3] 时间、空间、因果性——这些我们以为是”世界本身的特征”,其实是我们构建经验的认知条件。
这场革命的代价是巨大的:物自体(Ding an sich,”事物本身”)永久对我们关闭了大门。形而上学不再能声称把握终极实在,只能研究”现象界”的先天条件。批评者认为这让形而上学自断手脚;支持者则认为这才是真正的科学化。
黑格尔不满意。他接受了康德的诊断,却拒绝接受其结论。在 Robert Pippin 对黑格尔的重新诠释中,黑格尔的核心主张是:概念结构与现实结构并非截然分离,现实本身就具有概念性(conceptual structure)。[4] 这不是简单的”唯心主义”(一切都是观念),而是一个更微妙的命题:存在与思维、客体与主体的对立,本身需要在更高的辩证运动中被扬弃(aufheben)。
无论如何评价黑格尔的方案,有一点是清楚的:形而上学经过康德-黑格尔时代之后,再也回不到亚里士多德的素朴实体论了。”什么存在”的问题永远夹带着”我们如何可能知道什么存在”的问题——这个追问,在今天的元形而上学中仍然如幽灵般游荡。
分析哲学的双重遗产:先拆后建
二十世纪初,维也纳学圈(Vienna Circle)的逻辑实证主义向形而上学发起了最猛烈的攻击:形而上学命题既无法经验验证,也不是逻辑重言式,因此是无意义的”伪命题”——就像说”绝对者是奇数还是偶数”一样,根本什么都没说。卡尔纳普甚至认为形而上学家在做诗歌,只是用错了格式。
然而,拆墙者往往也为将来的建造者奠定了基础。当奎因在1951年发表《经验主义的两个教条》,彻底瓦解了分析/综合判断的区分,[15] 这实际上也撤去了逻辑实证主义攻击形而上学的主要武器。如果”分析命题”(纯概念真理)和”综合命题”(经验事实)之间的界限本就是人为的,那么”形而上学命题无意义”的判决凭什么成立?
彼得·斯特劳森(P. F. Strawson)从另一个方向重建形而上学。在《个体》(1959)中,他提出了”描述性形而上学”的纲领:不追求思辨性地改变我们的概念框架,而是系统刻画日常思维和经验中最根本的概念结构——对象、人格、时空、同一性。[7] 这是一种更谦虚、更分析风格的形而上学,但仍然是形而上学。在他后来的《分析与形而上学》中,Strawson 进一步展示了分析方法与形而上学关切之间并非天生对立。[5]
与 Strawson 同时代但路线不同的,还有埃文·普兰廷格(Alvin Plantinga)。他在1974年的《必然的本性》中,借助可能世界(possible worlds)语义学和模态逻辑,重新为实质性的形而上学问题——本质主义、必然存在、上帝存在论证——提供了分析哲学能接受的精确语言。[6] 模态形而上学的复兴,标志着分析哲学从”语言分析”重新转向了”现实结构本身”的讨论。
💭 思想实验:吉林大学图书馆里的形而上学家
想象两位哲学家面对同一个问题:”桌子上的这把椅子存在吗?”
斯特劳森回答:”当然存在。’椅子’是我们日常概念框架的基本单位之一,描述性形而上学的任务是厘清这类概念之间的逻辑关系,而不是怀疑它们。”
汤玛逊(Thomasson)则说:”这个问题太容易了。只要你掌握’椅子’这个词的使用规则,以及当下的经验条件满足,答案就自然而然——存在问题可以’轻松’解决。”[12]
拉迪曼(Ladyman)则不耐烦了:”不对,你们都在回避真正的问题。物理学告诉我们,在夸克-胶子-电场的层次上,根本没有’椅子’这种对象的边界。真正的本体论问题是:量子场论承诺的是什么?结构是什么?对象又是什么?”[17]
三种回答,折射出形而上学方法论的三条主线:概念分析、语言实践、科学承诺。你站哪边?
奎因革命:本体论变成了语言游戏?
1948年,奎因发表了一篇只有十几页的短文《论有什么》(On What There Is),它几乎重新定义了二十世纪的本体论讨论。[14] 奎因的核心主张可以用一个公式概括:
存在就是成为约束变项的值。
(翻译成人话:如果我们的最佳科学理论必须量化某类实体——比如数字、集合、物理场——才能说出真话,那么我们就对这类实体有本体论承诺。本体论问题不是空洞的形而上学追问,而是一个实践性的、以科学为指南的问题。)
奎因还对 Meinong 式对象(那些”不存在的金山”或”可能的独角兽”)发起了著名攻击:我们可以谈论这些东西,但这不意味着我们必须承认它们存在——用”罗素摹状词理论”可以消解这类表面上的存在承诺。
奎因的遗产是双重的。一方面,他让本体论重新成为哲学的严肃议题;另一方面,他把本体论问题锚定在语言和理论之上,这为后来的”元形而上学”争论埋下了伏笔:本体论问题到底是在问世界本身,还是在问我们怎么谈论世界?
洛威(E. J. Lowe)代表了另一条路线。他的”四范畴本体论”——实体(substances)、种类(kinds)、属性(attributes)、方式(modes)——[9] 试图给出一个与语言约定无关的、关于世界本身结构的系统划分,并在其晚期著作中进一步完善这一框架。[10] 洛威相信存在问题有真实的答案,不是约定的产物,也不由科学单方面决定。这场争论,至今仍未有定论。
元形而上学:我们在问什么问题?
二十一世纪初,哲学界出现了一个奇特的自反性转向:形而上学家开始研究形而上学本身。这就是”元形而上学”(metametaphysics)。
2009年,查尔默斯(David Chalmers)、曼利(David Manley)和沃瑟曼(Ryan Wasserman)编辑出版了《元形而上学:本体论基础新论》,这本文集几乎定义了这个新领域。[11] 核心争论包括:
- 本体论问题是实质的(substantive)还是表面的(merely verbal)? 当哲学家争论”数字存在吗?”,他们是在争论世界的真实构成,还是只是在争论怎么使用”存在”这个词?
- 量词变体主义(quantifier variance): 也许”存在”可以有多种同样合法的用法,没有哪一种是绝对正确的本体论语言。
- 轻松本体论(easy ontology): 汤玛逊认为,许多存在问题可以通过考察概念使用规范较轻松地回答,根本不需要深奥的形而上学探针。[12]
McDaniel 则进一步质疑”统一存在量词”的预设:也许存在本身就有不同的方式或层级——物理对象的存在、数学对象的存在、社会建构对象的存在,是否都是”同一种存在”?[13] 这个问题与亚里士多德讨论 ousia 时的直觉遥遥呼应,却以全新的分析语言重新登场。
元形而上学的兴起,折射出二十一世纪哲学的一个重要特征:对方法论的高度自觉。我们不只想知道世界是什么样的,还想知道我们凭什么认为我们能知道世界是什么样的。这种自反性,本身就是形而上学成熟的标志——也许也是它迷宫化的原因。
这一追问与心身问题中的难题有深刻的平行结构:意识如何可能认识意识之外的事物?元形而上学问的则是:形而上学家的理性直觉,凭什么能接触到”存在”的深层结构?
自然化与结构化:向物理学借力
如果说元形而上学代表了一种向内的自我审视,那么”自然化形而上学”则代表了一种向外的科学转向:形而上学的问题应该由成熟的自然科学——尤其是基础物理——来约束和指导。
拉迪曼(James Ladyman)、罗斯(Don Ross)等人在《每件事都必须离去:形而上学的自然化》中发出了最强的宣言:[17] 传统分析形而上学的大部分问题——比如”是否存在毛发堆?””是否存在桌子?”——与我们最好的科学理论脱节,只是概念游戏。真正严肃的形而上学,必须从量子力学、相对论和统计力学中提取本体论内容。这一立场在《自然主义形而上学的兴起》中得到了进一步系统论证。[16]
结构实在论(structural realism)是这一进路中最具影响力的本体论提案。沃雷尔(John Worrall)在1989年的开创性论文中指出:[18] 科学理论的更迭(从牛顿到爱因斯坦)表明,我们不能对”对象本身”有太强的本体论承诺,因为理论更迭往往颠覆了我们关于对象的描述;但是,连续性确实存在于数学结构中——弗雷内尔方程在从光波动说到麦克斯韦电动力学的转变中被保留了下来。因此,与其说我们认识了对象,不如说我们认识了结构。
拉迪曼将此推进为更激进的”本体性结构实在论”(Ontic Structural Realism,OSR):[19] 不只是我们的认识被限制于结构,而是结构就是现实——”对象”是结构关系网络中的派生节点,而非基本实体。这个观点与现代物理学的量子场论高度共鸣:在场论框架下,”粒子”其实是场的激发模式,而”场”本身是由对称性和数学结构定义的。
这一路线与时空的本质问题直接相连:如果时空不是独立存在的舞台,而是由对称性约束产生的结构,那么时空的”本体论地位”究竟是什么?结构实在论给出的答案是:时空就是那些结构关系本身,没有什么”幕后基底”在等待被发现。
最新前沿:Grounding 与世界的层级结构
当代形而上学最活跃的研究前沿之一,围绕着”grounding”(奠基/接地)、”依赖”(dependence)和”基础性”(fundamentality)等概念展开。这些概念试图精确捕捉一种我们直觉上感受强烈但又难以言说的关系:有些事物的存在,是因为并且依赖于另一些更基本的事物。
心理状态依赖于神经状态,生物属性依赖于物理化学过程,社会事实依赖于物理事实和集体意向——这些依赖关系究竟是什么性质的?不是因果关系(因为原因与结果可以在时间上分离,而接地关系通常是同时的),也不是纯粹的逻辑蕴含,而是一种独特的”构成性优先级”(constitutive priority)。
卡伦·班尼特(Karen Bennett)的《基础性的本质》系统讨论了 grounding、building、dependence 与 fundamentality 的概念网络,[20] 试图为这一领域提供一个统一的理论框架。她的核心问题是:世界是否有”绝对基础”(the fundamental),还是一个无穷的依赖链?如果有基础,那个基础是对象、属性、事件,还是结构?
关于真理的本体论承诺,梅里克斯(Trenton Merricks)在《真理与本体论》中同样提出了相关追问:[8] 如果”玫瑰是红色的”是真的,是否必须存在某种”真值制造者”(truthmaker)——某个特定的存在,使这个命题为真?真理、存在与结构之间的关系,成为当代形而上学无法回避的问题。
grounding 框架的兴起,使得形而上学的核心问题发生了微妙的重心转移:从”世界上有什么”(存在清单),到”世界是如何构成的”(构成层级与依赖网络)。这个转变,其实是亚里士多德质料-形式、潜能-现实框架的现代复活——只是用更精确的逻辑语言重新表述了出来。
这一追问与意识的难问题有着深层共鸣:如果意识状态依赖于但又无法完全被还原为物理状态,那么这里的”依赖”关系究竟是 grounding 还是某种更神秘的东西?自由意志的讨论中同样如此:意志的自由是否能在物理决定论的基底上被”接地”?
思辨:形而上学是知识还是诗歌?
走完这段两千五百年的旅程,我们不妨驻足反问:形而上学究竟积累了什么?还是如卡尔纳普所说,只是换了一种格式的诗歌?
有几点值得认真对待。
其一,形而上学与物理学的关系从未断裂,只是周期性地被忽视。 亚里士多德的第一推动者、莱布尼茨的充足理由律、康德的先天形式、黑格尔的概念运动、今天的结构实在论——每一个形而上学体系都在试图为物理世界提供终极框架。物理学家同样无法回避形而上学:量子力学的解释(哥本哈根、多世界、导波、关系性)本质上就是形而上学争论,不同的解释预设了截然不同的本体论。
其二,形而上学的价值不全在于给出最终答案,而在于澄清问题。 奎因让我们明白”本体论承诺”是什么;元形而上学让我们学会问”这个本体论问题是不是真问题”;grounding 理论让我们能更精确地表述”什么依赖于什么”。这种澄清工作的价值,哪怕最终答案还是”我们不知道”,也是真实的。
其三,形而上学问题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弹性”。 它们总能在被科学驱逐后找到新的立足点。量子力学消解了经典粒子的实在性,但grounding和结构实在论的问题随之而生。神经科学消解了灵魂二元论,但意识的”难问题”以新的面貌出现。这种弹性,可以解读为形而上学的深刻(它总在科学边界之外),也可以解读为它的虚弱(它总是无法被检验)。
最后留下一个思辨的钩子。班尼特追问:世界是否有”绝对基础”?[20] 拉迪曼追问:对象是否只是结构的幻影?[19] 这两个问题放在一起,可能诞生出一个更根本的困境:如果世界的终极基础是纯粹的结构关系,那么”结构”本身又依赖于什么?如果答案是”什么都不依赖于”——那我们是否悄悄请回了一个现代版的”第一推动者”?
两千五百年过去,亚里士多德也许会会心一笑。
🔑 核心要点
- 形而上学的起点是亚里士多德的”第一哲学”——同时追问本体论、因果论与方法论,”实体(ousia)”是最早的核心概念。
- 康德的先验转向将问题从”世界本身的结构”转向”主体如何可能经验对象”;黑格尔试图重新统合概念结构与现实结构。
- 分析哲学先以逻辑实证主义”屠杀”形而上学,后经奎因、Strawson、Plantinga 等人推动其复活,转向存在论承诺、模态与范畴问题。
- 元形而上学让形而上学反思自身:本体论问题是实质的还是只是语言约定?”轻松本体论”与”硬本体论”之争仍未定论。
- 自然化与结构实在论主张形而上学应与基础物理学接轨;本体性结构实在论甚至认为”结构”比”对象”更基本。
- 当代前沿 grounding/fundamentality 把核心问题从”存在清单”转向”世界的层级构成”,是亚里士多德质料-形式框架的现代复活。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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