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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是什么?薛定谔的世纪之问

🟡 活跃争论 · 📅 2026年3月 · ⏱ 阅读约14分钟

1944年,一位量子力学的奠基人写下了一本只有薄薄90页的小书,却搅动了20世纪整个生命科学的方向。他的名字叫埃尔温·薛定谔,而那本书的书名就是一个赤裸裸的问题:什么是生命?八十年过去了,这个问题仍然没有被任何单一答案终结。[1]

📑 本文目录

一个物理学家的越界之举

1943年,薛定谔在都柏林三一学院做了一系列公开演讲。彼时他已因波动方程名垂青史,却把目光投向了一个看似和量子力学毫不相干的地方——生命细胞。

这个越界本身就已经意味深长。在当时的生物学家眼里,物理学家闯进来谈生命不过是门外汉的冒昧;在物理学家眼里,”生命”则太过杂乱,不足以用精密方程描述。薛定谔两边都不在乎。他在演讲里提出了两个尖锐的问题:第一,遗传信息怎么可能在一个分子层次上被稳定储存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第二,生命体如何能对抗热力学第二定律规定的”万物归于混沌”的宿命?[2]

这两个问题后来分别指向了DNA双螺旋的发现,和”负熵”概念的诞生。沃森和克里克在文章里直接引用了薛定谔;普里高津在耗散结构理论中也无法绕开他的先见。一本薄薄的小书,做到了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奇迹。[1][2]

负熵:生命是在”吃有序”

薛定谔对热力学的贡献,是把生命的问题重新表述为一个熵的问题。他说,生命体之所以能维持内部的高度有序,是因为它不断从外界”进口”有序、”出口”无序。他创造了一个词:负熵(negentropy)

dSsystem = dSinternal + dSexchange < 0(当 dSexchange ≪ 0 时)
  • S:系统熵(混乱程度的量度)
  • dSinternal:系统内部不可逆过程产生的熵(恒为正)
  • dSexchange:与环境交换带来的熵(可以为负)

翻译成人话:热力学第二定律说系统总是越来越乱,但这是对孤立系统说的。生命体是开放系统——它通过吃东西、呼吸、排泄,把自己内部产生的”乱”持续向外排放,因此自身可以维持局部的有序。生命并没有违背热力学第二定律,它只是非常善于”转移乱”。

但这里有个微妙之处。薛定谔的”负熵”语言在现代热力学家眼里并不精确。更严格的描述是:生命是一个远离平衡的耗散结构,它需要持续的能量通量来维持。[10] 就像一个陀螺,只有不断旋转(输入能量),才能维持直立(维持有序);一旦停止能量输入,就迅速倒向热力学平衡——也就是死亡。

2020年,Martyushev等人专门讨论了能否用”熵产生”来定义生命。[10] 他们的结论颇为微妙:从熵的视角描述生命的行为是有力的,但把它当作充分定义则会遇到麻烦——因为一台永动机(如果存在的话)也能降低局部熵,但它显然不是生命。

热力学定义:生命是一台开放的引擎

薛定谔之后,热力学路线的研究者们试图把这个想法做得更严格。他们的核心主张是:生命是一个能从环境中汲取能量、维持远离平衡的有组织态、并把熵向外输出的开放系统。[11]

Matsuno等人在2023年提出了”时间凝聚(temporal cohesion)”作为负熵的现代操作化替代。[12] 他们认为,生命有别于非生命之处,在于它能把当下的状态”锁定”成下一步操作的基础——不仅仅是被动地对抗热力学扩散,而是主动地在时间维度上建立因果链。这是对薛定谔负熵语言的升级,也是把生命问题和信息问题连接起来的桥梁。

Bai等人则从另一角度切入:细胞如何在不违背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前提下建立能量循环结构。[13] 答案是——通过高度专一化的酶催化网络,细胞构建了一个”结构化能量循环”,让化学反应的方向被精确控制,而不是随机扩散。这种结构化,正是”活”与”死”的分水岭之一。

生态学家Nielsen等人则把视角拉到整个生态系统尺度,追溯薛定谔”负熵进食者”和普里高津”耗散结构”这两条传统如何在生态热力学中汇流。[14] 从单细胞到生物圈,生命体系在不同尺度上都呈现出相似的特征:持续能量通量,高度组织性,对抗热平衡的能力。更激进的观点甚至认为,生命的出现和演化本身就可以被看作热力学”最大熵产生原理”的一种表达——宇宙通过制造生命来更高效地耗散能量梯度。[15]

遗传密码:生命藏着一份说明书

薛定谔的另一个洞见是遗传物质中存在”非周期性晶体”——一种能在极小的空间里存储巨量有序信息的结构。这个想法在今天看来几乎就是DNA的预言。

遗传信息带来了”生命的信息定义”这条路线。Wills在2018年主张,生命最关键的特征不是热力学行为,而是有意义的信息处理——即遗传系统能把抽象的序列信息翻译成具体的分子功能。[6]

🔬 信息与热力学的隐秘连接

麦克斯韦妖(Maxwell’s Demon)的思想实验早已暗示:信息与熵之间存在深刻的物理联系。兰道尔原理(Landauer’s principle)指出,擦除一比特信息必然产生热量,即增加熵。换言之,信息不是”超越物理的”——信息的处理、存储和删除都有热力学代价。生命中的信息处理(从DNA复制到神经信号),本质上也是一种把熵从局部转移出去的物理过程。这意味着”信息定义”和”热力学定义”并非两条平行路线,而是同一张图的两个投影。

2023年,Sharma等人在《Nature》上发表了”组装理论(Assembly Theory)”,试图把生命的信息特征量化为可测量的物理量。[20] 他们的想法是:分子结构的”组装指数(assembly index)”——即复现一个分子所需的最少操作步骤——可以区分生命产生的复杂分子和纯物理化学随机过程产生的分子。这不只是理论——理论上可以用质谱仪在陨石或行星大气中测量这个指数,从而判断是否存在生命迹象。

四条战线:科学家为”生命”争了多少年

综合现有文献,”生命是什么”的争论大致在四条战线上展开:[4][7]

🗺️ 生命定义的四条路线

① 进化定义:生命是能复制、变异并经由自然选择演化的系统。

代表论点(Higgs & Lehman, 2017)[5]:优点是操作清晰,缺点是单个个体在繁殖前死亡,算不算”活着”?骡子不育,是否不算生命?

② 信息定义:生命是能进行有意义信息处理的系统。

代表论点(Wills, 2018)[6]:优点是能把计算机、人工生命纳入讨论,缺点是”有意义”这个词本身需要定义。

③ 热力学定义:生命是维持远离平衡、持续输出熵的开放耗散系统。

代表论点(Martyushev, 2020)[10]:优点是物理基础坚实,缺点是蜡烛燃烧也是耗散结构,它不是生命。

④ 边界-代谢定义:生命必须有物理边界、能量耦合与持续代谢网络。

代表论点(Deamer, 2016)[16]:优点是能直接对应细胞结构,缺点是对边界的要求可能排除了某些早期生命形式。

2025年的一篇arXiv元分析直接调查了学界对生命定义的多元意见,结论是:目前没有任何一个定义获得广泛共识[7] 更有意思的是,Gómez-Márquez等人注意到,不同领域的研究者往往会优先选择对自己领域最方便的定义:天体生物学家倾向进化定义(因为要在外星寻找生命),合成生物学家倾向代谢定义(因为要在实验室构建生命),理论物理学家倾向热力学定义(因为要用方程描述)。这种”各取所需”的现象本身就说明,这个问题还没有真正被解决。

还有一条更激进的路线:把自然生命和人工生命放在同一张图上讨论。如果一个由硅基电路构成的系统能复制、变异、响应环境,它算不算生命?[9] Hernández等人甚至把问题延伸到”不同类型的生命”——用不同化学元素(比如硅代替碳)构建的生化系统是否可能存在,这直接把薛定谔的问题推向了天体生物学的前沿。[3]

🧪 思想实验:如果我们发现了火星上的一滴液体

假设我们在火星地下找到了一滴含有复杂有机分子的液体。它在温度变化时展示出规律性的化学振荡。它的内部有类似膜的脂质结构,把里面和外面分隔开来。它的分子组成有明显的”组装指数”偏高。但它没有核酸,没有我们熟知的任何遗传分子。

这滴液体是”活的”吗?

用进化定义:无法判断——因为没有观察到复制和变异。
用信息定义:可能不算——因为没有遗传信息的传递。
用热力学定义:可能算——因为它是一个远离平衡的开放结构。
用边界-代谢定义:可能算——因为它有边界和化学反应网络。

四个定义给出了四个不同的答案。这不是一道有标准答案的题目,而是一个逼我们反问自己”为什么要定义生命”的哲学问题。[8]

边界案例:病毒算不算活着?

“生命是什么”这个问题的实际难度,在边界案例上体现得最清楚。

病毒:病毒有遗传信息(DNA或RNA),有复制能力,有演化能力。但它没有细胞结构,没有自己的代谢系统,不能独立复制——它必须劫持宿主细胞的机器才能”活着”。用进化定义,它是生命;用边界-代谢定义,它不是。大多数生物学教科书选择了一个外交辞令:病毒处于”生命的边缘”。

朊病毒(Prion):朊病毒更极端——它根本没有任何核酸,只是一个折叠异常的蛋白质。它能”复制”(通过诱导正常蛋白质改变折叠方式),能传播,能引发疾病,但它的”遗传”完全不依赖核酸序列。如果生命的核心特征之一是”遗传信息存储于核酸”,朊病毒就彻底颠覆了这个预设。

这些边界案例说明,我们对”生命”的定义,很可能不过是以地球生命为样本的地方性归纳。如果宇宙中存在基于不同化学元素的生命形式,我们今天的所有定义可能都需要被重写。[3]

起源视角:生命是一次相变

生命起源研究为这场争论带来了另一种视角:与其问”生命是什么”,不如问”物质怎样变得像生命”。

Deamer在2016年的综述中指出,膜(边界)的出现是生命起源的关键门槛之一。[16] 没有膜,就没有”内部”与”外部”的区分,化学反应就无法被局限和放大。Hanczyc等人进一步强调,原初膜不是被动的容器,而是主动参与化学选择和组织形成的媒介[17] 膜能选择性地让某些分子进出,能催化化学反应,能在自身复制的同时传递内部的化学组成——这本身就是一种原始的”遗传”。

Goldford等人则从代谢网络的角度入手,发现生命起源的环境边界条件指向一个核心主题:有机硫代谢[18] 这意味着生命并不是在真空中凭空出现的,而是被特定的地球化学环境约束和筛选出来的——生命和环境是共同演化的,而不是生命单方面”适应”了环境。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实验证据之一来自Kreysing等人的工作。[19] 他们用一个极简的物理装置——一个充满液体的微小孔隙,加上温度梯度——展示了寡核苷酸(RNA前体)如何能在没有任何酶的情况下被持续复制,并自发地向更长链条演化。纯粹的物理能量流,就能驱动出”选择”的效果。这个实验把”生命=远离平衡的自组织”从理论命题变成了实验事实。

💡 从定义到门槛:生命起源研究的范式转变

现代生命起源研究越来越不把”生命”当作一个有明确边界的类别,而是把它当作物质在特定条件下涌现出的一组功能门槛:边界(能把自己和外部区分开)、能量耦合(能从环境汲取能量维持有序)、信息复制(能在代际间传递结构信息)、选择(能在竞争中保留有利变体)。这些门槛不是一步跨过去的,而是在数亿年的化学演化中逐渐积累的。从这个视角看,”生命”更像是一次相变——物质从无序到有序、从简单到复杂的一次跃迁,而相变是没有明确边界的。

世纪之问悬而未决

从1944年到今天,”生命是什么”这个问题经历了分子生物学革命、信息论革命、非平衡热力学革命,以及最近的人工生命、合成生物学、天体生物学的冲击。每一次革命都带来新的语言,却没有带来最终的答案。

这种悬而未决,可能本身就包含着一个信息:生命也许不是一个有清晰边界的”种类”,而是一个连续谱上的现象。就像”温度”没有告诉我们水从哪一度开始”真正热”,”生命”也没有一个清晰的开关。物质可以”更像生命”或”不那么像生命”,而不一定是”活着”或”死着”的二选一。[8]

薛定谔的真正贡献,或许不在于他给出了一个答案,而在于他把物理学的语言引入了一个原本属于生物学的问题,并由此证明:问题的语言决定了答案的可能性。今天的研究者们用热力学、信息论、组装理论、化学演化,继续在他打开的那扇门后面往前走。这扇门,他称之为”生命是什么”。[1][2]


🔭 万象点评

薛定谔1944年的这本小书,以今天的标准衡量有许多不精确之处:”负熵”这个词被后来的热力学家纠正,遗传密码的细节他也没猜对。但这不妨碍它成为20世纪最重要的科学著作之一——因为它展示了一种罕见的智识勇气:跨过学科边界,用一个领域的语言去撬动另一个领域的问题。

今天的”生命是什么”之争,折射出一个更深层的哲学困境:当我们试图定义任何”自然类”(natural kind)时,我们总是在用语言的边界去切割一个没有真正边界的连续世界。病毒是不是生命?朊病毒是不是生命?未来的硅基AI是不是生命?这些问题之所以难以回答,不是因为我们的科学不够进步,而是因为”是不是生命”这个问题本身的提问方式,可能就预设了一个并不存在的清晰边界。

也许,比”生命是什么”更有价值的问题是:是什么让物质开始在意自己的存在?


参考文献

  1. Ball P. Schrödinger’s “What is Life?” at 75. Journal of Physics: Complexity. 2021. arXiv:2102.04842; DOI: 10.1088/2632-072X/abe16c
  2. Margo C, Bell J, Haber MH. The remarkable life of Erwin Schrödinger’s What Is Life? The Pharos of Alpha Omega Alpha. 2015. PMID: 26665967
  3. Hernández G, et al. Schrödinger and the Possible Existence of Different Types of Life. Frontiers in Microbiology. 2022. PMID: 35711773; DOI: 10.3389/fmicb.2022.902212
  4. Gómez-Márquez J, et al. What is life? Molecular Biology Reports. 2021. PMID: 34318436; DOI: 10.1007/s11033-021-06594-5
  5. Higgs PG, Lehman N. Chemical Evolution and the Evolutionary Definition of Life. Journal of Molecular Evolution. 2017. PMID: 28664404; DOI: 10.1007/s00239-017-9799-3
  6. Wills PR. Life’s most distinguishing feature: meaningful information processing. Theoretical Biology Forum. 2018. PMID: 31089677; DOI: 10.19272/201811402013
  7. What Lives? A meta-analysis of diverse opinions on the definition of life. arXiv. 2025. arXiv:2505.15849
  8. Defining and finding lifelike entities with a lazy filter. arXiv / BioSystems. 2025. arXiv:2504.14774; DOI: 10.1016/j.biosystems.2025.105672
  9. The differences between natural and artificial life. Towards a definition of life. arXiv. 2010. arXiv:1012.2889
  10. Martyushev LM, et al. Life Defined in Terms of Entropy Production: 20th Century Physics Meets 21st Century Biology. BioEssays. 2020. PMID: 33448438; DOI: 10.1002/bies.202000101
  11. A Thermodynamic Approach towards the Question “What is Cellular Life?” arXiv. 2020. arXiv:2003.11779
  12. Matsuno K, et al. Temporal cohesion as a candidate for negentropy in biological thermodynamics. BioSystems. 2023. PMID: 37327847; DOI: 10.1016/j.biosystems.2023.104957
  13. Bai S, et al. Structure for energy cycle: a unique status of the second law of thermodynamics for living systems. Science China Life Sciences. 2018. PMID: 30159680; DOI: 10.1007/s11427-018-9362-y
  14. Nielsen SN, et al. Thermodynamics in Ecology—An Introductory Review. Entropy. 2020. PMID: 33286591; DOI: 10.3390/e22080820
  15. Sawada Y, et al. Maximum Entropy Production Principle of Thermodynamics for the Birth and Evolution of Life. arXiv. 2025. arXiv:2504.14923
  16. Deamer D. Membranes and the Origin of Life: A Century of Conjecture. Journal of Molecular Evolution. 2016. PMID: 27913841; DOI: 10.1007/s00239-016-9772-6
  17. Hanczyc MM, et al. Primordial membranes: more than simple container boundaries. Current Opinion in Chemical Biology. 2017. PMID: 28802999; DOI: 10.1016/j.cbpa.2017.07.009
  18. Goldford JE, et al. Environmental boundary conditions for the origin of life converge to an organo-sulfur metabolism. Nature Ecology & Evolution. 2019. PMID: 31712697; DOI: 10.1038/s41559-019-1018-8
  19. Kreysing M, et al. Heat flux across an open pore enables the continuous replication and selection of oligonucleotides towards increasing length. Nature Chemistry. 2015. PMID: 25698328; DOI: 10.1038/nchem.2155
  20. Sharma A, et al. Assembly theory explains and quantifies selection and evolution. Nature. 2023. PMID: 37794189; DOI: 10.1038/s41586-023-06600-9